浣殘香

貪看陌頭楊柳色

〈緣慳一念〉番外:紅線成衣絲不盡

魔道祖師同人‧金光瑤X莫玄羽

  • OOC
  • 和羽桑篇可以當作平行也可以當成連貫,但我不接受「綠了」這種評論,那讓我不舒服,可以接受再往下吧。
  • 雖然這篇內文只有瑤羽,但我混亂的後記中會有提到一些羽桑的事情。
  • 忘羨串場。
  • 我本來想先寫曦澄曦,再寫羽桑,最後寫瑤羽,但我被神海太太這張(羽?)桑羽炸出來了,那個,你們看內文就知道為什麼我寫瑤羽了:http://koumi-senpai.lofter.com/post/1f09aaf9_12c7f9a99
  • 貼完文我要去跟神海太太進行第三次告白了。
  • BGM兼梗源:上邪、小幸運-雷姆馬科 Lemon Marker cover、vivi -acoustic arrange- / katagi × chomaiyo、Lemon-米津玄師
  • 字數不足,畫不出來的MAD梗來湊。




  

  莫玄羽被趕出了金麟臺。

  雖然是遲早的事。

  金光瑤的目光離開了手上的案卷,轉而看向窗外,窗外陽光正明媚,照得院中牡丹也染上光輝,遠比金氏校服醒目而柔軟,金光瑤看了很久,時間靜謐地流逝著。

  在那之後,金光瑤每晚都會作夢,各種各樣的夢。

  有一次是,他夢到比初見時還要小的莫玄羽。

  到底是幾歲呢?七歲嗎?五歲嗎?也許和金如松死去的年紀差不多吧。

  他夢到,有一次他跟上了金光善的步伐,進到了莫家莊,他該離開的、不該跟上去的,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是悄悄進了莫家莊,然後那樣小的莫玄羽低著頭一直走,便撞上了他,金光瑤雙手按住莫玄羽的肩膀好讓他不會跌倒,他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然而他是第一次見到莫玄羽,莫玄羽看到他時眼中的驚艷璀璨過星光,讓金光瑤一時有些失笑,在他人眼中骯髒污穢下賤的娼妓之子,在這個孩子眼中卻美好崇高如神明。

  那時候他還是孟瑤,還沒進入金麟臺,不知為何,那孩子對他笑,然後拉著他的袖子去了一塊廣袤的山坡地,孟瑤依著莫玄羽的意思坐下了,莫玄羽卻反而繞到他身後,摸著他的髮尾問:「頭髮長了,不剪嗎?阿娘常常要替我剪頭髮的。」

  第一次他回道:「我娘不在了,沒人幫我了。」

  莫玄羽似乎本來想說要幫忙,最後看了看自己的手,雙手背到了後面。

  孟瑤從小就習慣從客人的反應中去推測對方的真實意圖,所以莫玄羽的動作他自然看得懂,但也只是這樣而已,他沒有討好這個孩子的必要,於是他微笑著摸了摸莫玄羽的頭,小小的莫玄羽似乎想嘟起嘴,卻羞窘地轉過了頭。

  時光荏苒,後來孟瑤進入不夜天臥底,因緣際會之下,孟瑤又在莫家莊附近見到了莫玄羽,莫玄羽在長高的他背後跳著,說:「你頭髮又長長了欸,還是沒人幫你剪嗎?」

  孟瑤搖了搖頭,答道:「我有一個心願,達成以前,不會剪髮。」

  然後他抱起莫玄羽,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孟詩抱起他的方式一般,莫玄羽和他年齡相差許多,岐山溫氏作風奢靡,孟瑤的日常用度以及吃食均改善不少,正是抽身子的年紀,比莫玄羽高了不只一星半點,被抱起來的莫玄羽愣了愣,忽然綻放開了笑容。

  再見到莫玄羽時,莫玄羽已經十四歲,而他已經是金光瑤,那孩子在見到他時亮起的眸光,於聽見他名字時黯淡,莫玄羽的雙手又背到了身後,他笑著說:「哥哥,你的願望實現了嗎?」

  金光瑤心中納悶,明明應該是實現了才對,他現在已經認祖歸宗了,也開始求仙問道,應該是達成當初的目標了才是,他卻搖了搖頭。

  那天夜裡,他碰了碰自己的髮尾,心想,為什麼不呢?

  然後,莫玄羽被趕出金麟臺時,他總算明白過來,他已經變得貪心了,似乎還有一個願望,他想實現,可是這個願望,一輩子也不會實現。

  金光瑤一頭長髮一直沒剪,從過腰到漸趨委地。

  這只是一個夢而已,他卻覺得無比真實,彷彿曾經發生過一般。

  夢醒之後,金光瑤忽然想,在金麟臺的時候,莫玄羽從來沒笑得那樣燦爛啊。

  還有一個夢是,回到在青樓聽見金光善那席詆毀孟詩的話那天,金光瑤的掌心被指甲刻出了血,身邊的薛洋笑了,說:「噯,我們是一類人。」金光瑤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把視線轉過去,卻見莫玄羽一臉緊張的模樣,金光瑤輕聲問:「你要嘲笑我嗎?」

  莫玄羽用力搖著頭,焦急地幾度張口,卻還是無話說出口,金光瑤此時並無餘力應付,便想直接離開,莫玄羽卻拉住他,趁著他回身時位置略低,抱住他的脖子親吻上去,金光瑤一愣,莫玄羽小聲而乾啞的嗓音道:「可是我很喜歡這樣的哥……哥的娘親,一定也很好的。」

  夢中的金光瑤漠然地看著這個身高快追過自己的弟弟,最後還是轉身離開了。

  金如松死的時候,金光瑤也做夢了,夢裡,外頭是為金如松祈福的法陣,屋內是他抱著金如松的屍身失聲痛哭。

  天地不仁,都是虛的。

  天地命運何時對待他寬仁過?

  他不過是想要正常的人生,結果,娶妻也能娶到自己的妹妹,好不容易有的、或許也是僅此唯一的血脈,縱然他看著心裡有疙瘩,但,這是他兒子。

  為何天地待他如此薄?他所努力的一切,彷彿都被嘲笑著:「不該是你的,就不要妄想。」

  不知何時,他被抱進了某個人懷裡,那人胸前的金星雪浪被淚水淹沒,金光瑤的烏紗帽墜地,額心硃砂靠在那人胸膛,那個人笨拙地拍著他的背,一遍又一遍說著:「沒事了,會好的。」那人懷裡有牡丹的香氣,和金光瑤一樣。

  在莫玄羽離開後、金凌第一次向他問起莫玄羽的事情那天,他夢見自己在深深的海裡,長髮披散著,隨著水流,彷彿隨時都能將自己絞殺,金星雪浪的花瓣圍繞著他,然而海裡無光,什麼也看不清楚,他睜著眼想大吼「憑什麼」,卻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虛無,直到烏雲漸漸散去,露出一彎溫潤的月光。

  他是和金凌怎麼回答的?或許他只說了:「莫玄羽不會回來了。」

  金光瑤想不起來,但他想著莫玄羽抱著金凌、往他懷裡丟牡丹的樣子,他想起莫玄羽那柔軟的笑容,因為太過清晰了,心口便疼痛起來。

  後來他也想過,莫玄羽不是非得離開,只是看著秦愫、看著金如松、再想莫玄羽,他又覺得,是該離開了。

  那天他後來說了什麼呢?

  他記得那是月光黯淡的一日,房裡點了燭火,影影綽綽的,離大紅龍鳳燭的燭光是那樣遙遠,穿著嫁衣的莫玄羽卻向他求了此生唯一次的願望,他明明可以要得更多,比如向他要一處可以安家立業的宅邸,比如……比如什麼呢?他明明知道,在莫玄羽呢喃出那段〈上邪〉以前,莫玄羽從來就沒有過想要的東西。

  很笨啊。

  金光瑤後來無數次這樣想著,莫玄羽大概是金光善所有的孩子裡面最癡笨的那個了,就連金凌都懂討價還價。

  然後有這麼一天,金光瑤去雲深不知處時,聽見了講堂那邊傳來一陣哄鬧,他不由得在石階上駐足,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直到藍曦臣出現。

  「二哥。」金光瑤朝藍曦臣一禮,問道:「二哥怎麼下來了?」

  藍曦臣道:「靜候阿瑤許久,卻未聞跫音響,還以為發生什麼事了,便下來尋了,只見你駐足此處,不知是否是雲深不知處有何不對勁?」

  金光瑤斂下眸光,轉向講堂的方向道:「想起了一些舊時的事情,許多金氏子弟也曾進過雲深不知處聽學。」

  藍曦臣雖然並不清楚金光瑤想起的是什麼事情,畢竟金光瑤並不曾在姑蘇聽學,但藍曦臣也沒有詢問的打算,要是金光瑤自己想說,便會直接說了,並不需要他探問。

  金光瑤輕輕嘆了一口氣後,回過頭來道:「抱歉,讓二哥久等了,現在上去吧。」

  藍曦臣微笑著點點頭。

  藍啟仁重新開始上課後的靜謐壟罩著雲深不知處,金光瑤沒說出口的事情,當晚果然也化為夢境找上門來了。

  還是姑蘇雲深不知處的石階,不同的是他在石階之下,仰望著數千條家規,遠處突然傳來的聲響,還來不及讓他走神,石階上忽然傳來一聲:「哥!」

  金光瑤緩緩收回背在身後的手,微微偏過頭來,微笑道:「玄羽。」

  莫玄羽跑得滿身大汗,兩頰紅撲撲的,瀏海都貼在額頭上了。當莫玄羽總算跑到他面前時,金光瑤先是伸手拿掉沾在莫玄羽髮上的樹葉,再拍開黏在他校服上的種子,最後才取出帕子擦拭著莫玄羽的臉。

  「跑得那麼急,雲深不知處禁疾行,你不知道嗎?」

  在金光瑤這一連串動作時都瞪大著眼睛的莫玄羽,微微低下了頭、搔了搔臉道:「因為聽說哥過來了,所以就……」

  「這次是澤蕪君特別通融的,你得遵守藍家的家規,別太惹眼才好。」

  「嗯,哥,謝謝。」

  「又說那麼傻氣的話,」金光瑤敲了敲莫玄羽的頭,「別讓人抓到把柄就好了。」

  莫玄羽乾笑兩聲道:「是啊……夫人那邊……」

  「夫人那邊,等真瞞不住再說,你在這裡學得可好?」

  「藍老先生學養豐富,就是有點……」

  「嗯?」

  「藍氏家規,真的好多啊……。」

  金光瑤溫和道:「那還好你不是藍家人了,他們家抄家規,都得倒立的。」

  「倒立?」莫玄羽瞠大了一雙眼反問道。

  「哥沒有騙你,你去問哪個藍家人,都會是相同的答案。」

  這個夢的結局是,他看著莫玄羽走回石階上,莫玄羽時不時還要回頭看他,卻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身後黏了一瓣花瓣。

  夢醒後的金光瑤發了好一會兒呆。

  莫玄羽離開金麟臺應該是最好的結束才對,遠離他,然後在金麟臺以外,他應該可以過更好的人生,找個好姑娘成親,有自己的孩子,然後不會再想起金光瑤。

  這樣應該比較好的。

  出了金麟臺,沒有金光瑤、沒有金凌、沒有金光善、沒有金夫人,他不用被捲入權力鬥爭中,他不用再被欺壓,甚至雨天罰跪,被潑茶水,不用再因為跟金凌要好,而受到白眼,不用因為金光瑤而受到排擠。

  回過神來,他一直在告訴自己這是對莫玄羽好的選擇,可是,明明他這樣做,是為了自己啊。就像當初他還是娶了秦愫,也沒有暗地裡讓這孩子流掉,都是為了自己啊。

  現在想這些事情,也太矯情了,人都離開幾年了。

  金光瑤看著窗外,吵醒他的雨聲還是滴滴答答地沒停,偶有閃光、伴隨雷聲,但他聽了一個晚上,也沒想起來要打開隔音結界過。

  時光仍然流逝著,金凌無論在蘭陵也好、雲夢也好,都得到了相當充足的照顧以及訓練,不曾再提起「花枝」,金光瑤想過的,金麟臺最後應該還是會交還給金凌,他也不會有其他孩子了,而金凌是個很好的孩子,還有雲夢江氏幫襯著,後臺也夠穩,況且他是嫡孫,長老們一定更沒有話說。

  但他這一生,到底為誰辛苦為誰忙?或者不過為人作嫁?

  金光瑤偶爾也會這樣想,只是他已經殺了這麼多人,回頭從來就沒有路。

  金如松死後,金光瑤並沒有因此待秦愫更加親熱,反而更形疏遠了,他更加專注於家主以及仙督的瑣碎事務,有時候他也會拿起一本書就習慣往旁邊遞,然後看著預備要接書的門生那一張張陌生到令他困惑的臉孔,讓那句:「帶給玄羽看吧。」死在喉嚨裡。

  那一天他到了花園,金星雪浪正勝放著,有幾隻黑鳳蝶翩翩飛舞,停到了其中幾株上,他看得愣神,不知道莫玄羽去過雲夢了沒有,見過荷花以後,還喜歡牡丹嗎?

  這麼多年了,也該去過很多地方了才對。

  他派的人只在遠遠的地方監視著莫家,直到私生子都清算完後,便把監視的屬下都撤回來了,畢竟不聽見,就用不著上心。都過去幾年了,金光瑤甚至想不起來要去數年歲,金凌便是在這個時間過來花園的,還驚跑了幾隻蝴蝶,金光瑤側過頭去看他,如今的金凌卻與當年莫玄羽抱著金凌的畫面重合在一起。

  金光瑤是看見金凌交代其他門生事情的,便問了兩句,金凌皺著眉撇開了頭,看上去極不情願的模樣,金光瑤便道:「阿凌,即便你不說,總有一天我也會聽到的,和小叔叔說說可好?」

  金凌眸光一沉,悶聲道:「小叔叔,你還記得那個死斷袖嗎?」

  「死斷袖?阿凌,你怎麼這樣說?」

  「本來就是啊,奶奶也是這樣說的。」

  金光瑤想了想,實在金夫人罵的人多了去,便問道:「我不清楚你在說誰。」

  「就……還不就那個莫玄羽!」

  金光瑤愣了好半晌才道:「你說,莫玄羽?」

  「那個死斷袖也不知道做了什麼,現在,現在……和含光君回了姑蘇雲深不知處!」

  他看著金凌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忽爾便笑了出來道:「阿凌,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誰嗎?」

  「小叔叔你問這個什麼問題啊,男子漢大丈夫的,什麼喜歡不喜歡?」

  「這是江宗主說的吧?」

  「對啊。」

  金光瑤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接著道:「所以,你剛剛在和他們交代的就是這件事?」

  「用顯影術讓他們每個都看清楚了莫玄羽的模樣,好讓他不會又來打擾小叔叔,那種人,離得越遠越好!」

  金光瑤看著金凌義憤填膺的模樣,最後並沒有繼續開口,只是讓金凌去忙了,他看著金凌的背影,又想起那個夢,以及許許多多的夢。

  他忽然很想說:「阿凌,你小時候很喜歡玄羽,比喜歡我還要喜歡。」也忽然很想說:「你知道嗎?如果不是因為我還活著而金夫人死了,你也會聽到很多關於我的難聽話。」然而他終究沒有開口,他說了,金凌不會相信,他也沒有說出來的理由。

  那些飛舞的黑鳳蝶,現在看上去有些礙眼了啊。

  金光瑤手一揮,解開了偽裝術,那些蝴蝶恢復了本來面貌,並沒有哪隻帶著黑色的羽翼。

  明明回頭也不會有路,為什麼,此刻這樣想回過頭去看,是不是還有誰守在那裡呢?

  那天晚上他夢見的是莫玄羽離開前一晚的事情,揭開的紅蓋頭之下,那張臉看上去快要哭出來了,他輕輕碰觸著莫玄羽的臉頰,莫玄羽像水做的一般,一碰,眼淚就滾落了,濕潤了金光瑤的指掌。

  金光瑤想起來,他曾經問過莫玄羽為什麼要和秦愫借嫁衣,那時候莫玄羽低頭眨了幾下眼睛,才換上了往日的笑容道:「因為喜服是用紅線織成的,我想也許碰碰別人的紅線,我就能找到自己的紅線了。」

  他擦著莫玄羽怎麼也擦不完的眼淚,淚水染深了嫁衣的顏色,他又想起那個深深的海,他被埋在裡面,差點死去。只是此刻,他喉嚨裡灼燒著,怎麼也說不出該說出的那句話好讓莫玄羽斷念,他只是徒勞無功地一直替他擦淚,帕子沒用了,換用袖子,每一次抬手都變得更加艱難起來。

  別哭了。

  別哭了。

  你會找到某個人,真心愛你,待你很好。

  金光瑤輕輕攬住莫玄羽,他身上有牡丹的香氣,和自己一樣,金光瑤忽然不想開口,奢望天不要明,這並不會改變什麼,但他真的這樣想了。

  又是夢醒,金光瑤茫然地看著窗外的雨,爾後目光迷濛地笑道:「哥沒騙你,對吧。」

  你會找到某個人,真心愛你,待你很好。

  而那個人不是我。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置之死地,方有後生,你幸福就好。

  後來的日子過得很快,兵敗如山倒,還沒完全理解過來是怎麼被一步步逼退的,他已經到了觀音廟,那觀音刻的是孟詩的臉,他想要他的母親不再是那麼不光彩的存在,只是、只是……來不及了。

  藍曦臣的那一劍猝不及防,金光瑤也總算明白過來,這一切到底是誰在背後運籌帷幄。金光瑤這一生到底為了什麼?求父,無親,求妻,不得,求子,為痴,求權,然空,終究為他人作嫁,不曾為自己活過一天,最後還死在了他從未想過要害的人手上。

  他本來以為藍曦臣不一樣的。

  金光瑤那一瞬間,恨意燃過了其他,恨生、恨生,恨與生相長,他幾乎是抱持著玉石俱焚的心要讓藍曦臣陪葬的,但眼角餘光卻又瞥見了莫玄羽的面容,明明知道那是魏無羨,明明知道,他還是用盡力氣推開了藍曦臣。

  霎那間他想起了那些夢境,莫玄羽彷彿又在他耳邊問著:「哥哥,你的願望實現了嗎?」

  我的願望,求而不得。

  向來求而不得。

  在棺木闔上瞬間,他總算明白過來,為什麼在那個夢以後,他再也沒將髮絲修短。

  ──他想要一個人,這個人是與他血脈相連的弟弟,這個人喜歡他,這個人叫莫玄羽。

  縱然他也想實現莫玄羽的願望,但他卻連自己都不能給他。

  長髮如情思漸長,他無法剪去。

  

  

  

  

  

  

  啪。

  水滴落在莫玄羽臉上時,他醒了過來,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醒來的地方他一點印象也沒有,他茫然了好一會兒,才從山洞裡走出去,外頭的天色正亮,他瞇起了眼睛,聽見一聲嗤笑:「現在的新人啊,初生之犢不畏虎,都走到陽光底下了。」

  莫玄羽困惑地望過去,那是一個看起來凌厲幹練的女孩子,莫玄羽眨了幾下眼睛道:「前輩,請問你認得我嗎?」

  「哈?不是吧?」女子手掌按著額頭,嘆了口氣道:「你不記得自己是誰,是三魂七魄哪裡少了嗎?我雖是醫生,但可不懂醫鬼啊。」

  「鬼?」

  「你是人嗎?」

  「我不知道。」莫玄羽微微偏過頭。

  女子沉吟了好一會兒才道:「反正我也不知道你是人是鬼,你自己想辦法吧。」

  莫玄羽點點頭,不過舉目四望,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這位和他搭話的女子似乎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只是兇歸兇,還是願意陪他說說話。

  女子的名字叫做溫情,她說她曾經遭到鎮壓,死後也不得投胎。

  「溫姑娘現在能這樣跟我說話,應該是沒有被鎮壓,也可以投胎了吧?」

  「我這魂魄啊,被扯得七零八落的,他們那群有病的,又想從我這裡得到魏無羨的把柄,我都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投胎。」溫情搖了搖頭,看著遠方忽然道:「不過我還有一個弟弟,他叫溫寧,他後來成了兇屍,魂魄怕也是不能轉生了,我就想啊,那我哪能去投胎啊?瓊林他笨死了,沒有我在,哪能啊?」

  「魏無羨……溫寧……瓊林……?」莫玄羽想了想,這些名字好耳熟。

  「我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死的,但應該聽過吧,夷陵老祖,魏嬰,字無羨,然後鬼將軍,溫寧,字瓊林,順帶一提,這裡是夷陵亂葬崗。」溫情指了指他們身後,莫玄羽隨著她的手指望過去,和亂葬崗這個名字不同,這裡很乾淨,雖然莫玄羽也分不清楚是人是鬼,但這裡是人和鬼都沒有的。

  「我好像有一點印象。」莫玄羽繼續看著遠方。

  幾天後溫寧來了,溫情要跟他走,莫玄羽謝絕了溫寧的提議,想自己一個人走走,溫寧想了想,便告訴他一些關於莫玄羽的事情,溫寧和他大約也不是很熟,所以說的事情很簡單,他叫莫玄羽,出生於莫家莊,但莫家莊對他不太好,那裡幾個欺負他的人也在他獻舍報仇後死了,他的父親是金光善,有個哥哥叫金光瑤,金光瑤最後和被他害死的聶明玦一起封棺在觀音廟裡。

  金光瑤……?

  莫玄羽偏過頭想了想,這個名字也是,有點印象。

  他告別了溫家姊弟後,先去了過去的四大家族,這些年情勢有所消長,已經和莫玄羽那時的四大家族不太一樣了,但他去的還是溫寧告訴他的那四個,姑蘇雲深不知處的石階很長,他看著旁邊那長到無法一眼望盡的家規,不知為何覺得熟悉,他來過這裡嗎?他看了很久,直到有身著校服的藍氏子弟要下山,他才離開,接著他去了清河不淨世,不知道為什麼,不淨世沒有雲深不知處那樣的結界,讓他可以輕易進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了花園裡,花園旁邊就是湖水,有人朝水裡倒了一整壺酒,身邊不知何時出現的人哀嘆道:「聶家人真浪費,給我喝不成嗎?」

  莫玄羽猜想對方見了自己也沒什麼反應,應該是鬼魂,便問道:「前輩,冒昧打擾,能問你件事嗎?」

  「幹嘛?」

  「前輩聽過獻舍禁術嗎?」

  那人揮了揮袖子道:「那種瘋子才會用的東西,你問它幹嘛?」

  莫玄羽乾笑兩聲,他確實是瘋子啊。

  「晚輩聽說,這種法術要以自身靈神為獻祭,請厲鬼上身後,魂魄將還諸天地,前輩可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這個魂魄還魂?」

  「我說你啊,這些話你是哪裡聽到的?」

  「這……聽說是一位叫做魏無羨的前輩。」

  「他說你就信啊?要我說吧,人沒死過哪裡知道什麼叫魂魄還諸天地?還諸天地了那不能再聚靈聚回來嗎?他的話你也信。」

  「聽說那位前輩很厲害的。」

  「那你現在聽說了,我可比他厲害得多。」

  莫玄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便說:「那便多謝前輩指點了。晚輩告辭。」他朝那人一禮後,才轉身便撞見一個面色嚴肅的人,身上穿的好像是藍家的校服,莫玄羽縮起身子讓到一邊,原本和莫玄羽說話的那位前輩便喊道:「藍湛藍湛,等你好久啦。」

  他靠著一邊的朱槿花,看見被稱作藍湛的人抱住了那位前輩。

  藍湛身後背的,好像是古琴,莫玄羽覺得自己對古琴好像也有點印象。

  莫玄羽正要走,又被那位前輩叫回去。

  「對了,你要去哪裡啊?我們要去雲夢,你要一起來嗎?」

  莫玄羽愣了愣,隨後點了點頭。

  前輩說他的名字叫遠道,雖然遠道才剛說完自己的名字,藍湛便皺起了眉頭,遠道拍了拍藍湛的肩。他們帶著莫玄羽一路前往雲夢,不知怎麼的,明明其他魂魄都被擋在蓮花塢外,但跟著遠道以及藍湛的莫玄羽,卻是順利進了蓮花塢。

  遠道說他對這裡很熟,看莫玄羽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莫玄羽便說他想看蓮花,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遠道帶他往荷花池後,莫玄羽看著菡萏,不知怎麼地,眼淚落了下來,芙渠的香氣嗅起來相當令人懷念,他記憶中有一株蘭花帶著這樣的味道,為什麼蘭花會有蓮花的氣味?他想不起來,但是淚水就是停不下來。

  他看了整整一天的菡萏後,便向兩人告辭,轉往蘭陵金麟臺。

  金麟臺的狀況和雲深不知處一樣,有道結界擋著,他只能待在外面,他看見了許多金氏子弟,他們身上的校服都繡著相當好看的花,是什麼花呢?莫玄羽看得太認真了,以至於有朵花落到他腳邊時,他也遲了好半會兒才發現,他要撿起那朵花時,一個小小的身子跑了下來,莫玄羽看那孩子手中已經捧了滿滿的花了,想來是太滿了,才掉了下來,莫玄羽將花遞給孩子,那孩子眉間有很好看的硃砂痣,他總覺得這孩子看起來也很眼熟,孩子看著他把花放進自己懷裡後,用力點頭笑了笑,接著似乎有人喊他,孩子便跑回去了,他看著那孩子跑上去的身影,發了好一會兒呆,他看不見臺上的人,但他總覺得見到的話,他又要哭了。

  「是牡丹。」莫玄羽耳邊傳來這樣的話語,他猛然回過頭,卻什麼也沒看到。

  「牡丹。」他複述了一次,又在心裡反覆唸了無數次。

  然後,他轉身離開金麟臺,走了幾步後,他忽然跑了起來,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廢棄的觀音廟,他走到結界外,愣了很久,才轉身靠著結界坐下。

  金光瑤,死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事情。

  怎麼會呢?

  莫玄羽抱著自己雙膝,忽然不知道要做什麼了,他以前聽過有女子等她的夫君,等到成為望夫石,他不知道他如果一直等下去,會變成什麼,可是既然他也能養回魂魄,有沒有可能,金光瑤的永生永世也可以有變數?

  他等著,一直等著,有時候一恍神,他便差點魂飛魄散,但他還是一直等著,等到他一點一點拼湊出記憶,然後他完全想起自己、想起金光瑤、想起金凌、想起聶懷桑,想起許許多多的人,接著他也想過回莫家莊找當初寫的筆記,也許能找到解法,然而莫家的人都死了,也不知道自己的東西能找回多少,或者去找那位前輩呢……他也不知道上哪去找,他知道的就兩個名字而已,總不能回雲夢吧,現在的他進不去了,而且聽說金光瑤死的時候,身上背負的罵名幾乎是嚴重到負了天下人的程度了,對方會幫他,或者反而會抹消任何一點讓金光瑤離開封印的可能性,他也不知道。

  幾經寒暑,莫玄羽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多久,看見金光瑤的魂魄踏出棺木時,他的腦子還轉不過來,以為是自己眼花或者起了幻覺,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剛露出欣喜的表情、還沒能說話,金光瑤已經走了過來,輕輕抱住他,靠在他耳畔說道:「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莫玄羽用力眨著眼,不想讓淚水落下,他怕自己哭了,夢就醒了,他壓抑著哽咽道:「我……我見過荷花了。」當他說話時,周圍傳來彷彿雷鳴的聲響。

  「嗯。」金光瑤輕輕摸著莫玄羽的頭髮。

  「但是、我想跟阿凌說,我還是喜歡牡丹。」莫玄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金光瑤背後的衣料上。

  「嗯。」

  「我喜歡你。」

  「嗯,我知道。」金光瑤吻上莫玄羽的眉心,隨著烏紗帽墜落,髮帶也鬆了開來,地面巨震,房樑屋瓦落下,沙塵漫漫飛舞,金光瑤將莫玄羽摟緊,說道:「謝謝你,玄羽。」

  他這一生害人無數,數不清誰是最大的受害者,他這一生所求,每每成空,可如今,終於有一個願望實現了。

  終於他們誰也不是蘭陵金氏,從生形脫離,終於得以相依。

  那日,原就搖搖欲墜的觀音廟崩塌了,又為周遭的住民與玄門修士提供了幾日談資,往後淹沒於時光洪流中,鮮少再有誰提起。

  

  

  


──搞得好像推歌時間的後記。

題目應該很明顯是對「春蠶到死絲方盡」的粗劣改寫。
心願沒有達成就不剪頭髮的梗我最初是在《絕愛》看到的,但我一直不確定這是不是常見梗。
不過莫玄羽摸著金光瑤的髮尾問為什麼不剪頭髮是我夢到的──夢裡我在看有手書的同人曲,腦子裡就浮現這一段畫面,還有意識到跟《緣慳一念》的設定之間有衝突而改成了金光瑤夢到的。阿謠我覺得我的夢也太高級,不,應該說為什麼我都睡著了還要被瑤羽纏身啊?你們纏我幾個禮拜不讓我睡覺了還不夠嗎!阿謠我明明寫完《緣慳一念》了!生氣!
至於〈小幸運〉這首歌的部分,其實我本來是想做MAD的,雖然我不會畫畫,但MAD梗超多,我寫出來的部分主要是雲深不知處聽學那一段,和金光瑤想著莫玄羽能和別人過一輩子就好了那邊,沒寫出來的部分則是因為跟《緣慳一念》的衝突太大,不適合寫,就算是作夢,而且後來想想類似的梗其實神海太太畫過了,我寫就有點尷尬了XD所以這一段搭這首歌似乎會看起來有哪裡怪怪的,到底之後還會不會寫,我也不知道。
〈上邪〉就更不用說了,當初《緣慳一念》寫到嫁衣那一段時,我就想到這首歌,不過這首歌的歌詞比較靠近金光瑤視角,所以當初並沒有多寫,後來在寫的時候則加入了〈vivi〉這首歌來揣摩金光瑤的想法。
最後一段的歌就是〈Lemon〉了,應該不太需要說明。
金光瑤的夢境裡,莫玄羽的年紀好像跟金光瑤入金麟臺以及潛入不夜天的時間對不上,是因為這是夢境,夢境裡面不需要太專注在實際上的年齡差,更重要的是「和金如松年紀差不多」這件事,這是我這樣設定的原因。
然後其實呢,我在意識到莫玄羽以後,我看到忘羨我腦子裡就會開始轉著「明明是三個人的電影,我卻不能有姓名」(阿桑-一直很安靜的歌詞),雖然我也想吐槽姓名最晚出來的聽說是曦臣哥哥吧,結果這個吐槽並不能讓我不難過一點。
我真的本來的順序是先寫曦澄曦→羽桑→瑤羽,結果被神海太太那句還能愉快地萌瑤羽嗎給炸到,唉,我,我本來是要從莫玄羽詛咒中出來的,太太你為什麼忽然直接拿圖炸我呀?我我我,我這不是也不好意思直接回圖的心得與感動只得馬上把瑤羽篇補完了嗎?
剩下的心得就默默貼往神海太太的貼文下面了,我很難把我當初第一秒看到圖的震撼訴諸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