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殘香

貪看陌頭楊柳色

一廂情願(五)(完?)

金光布袋戲同人‧北冥縝X硯寒清

  • 12/17 更新校閱版。






  硯寒清再次出現的時候,梢頭已經有了點點新綠,宛如嬪妃髮上的金步搖一般,在微冷的風中顫顫巍巍,送回來的披風有皂角的味道,北冥縝收著那件披風,視線所及,剛好能看見硯寒清腰際的衣飾在袖襬搖曳中若隱若現。

  「不知為何,總感覺與你多日不見。」

  「殿下是說,『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嗎?」

  北冥縝低聲重複了一次硯寒清引用的詩句,接著答道:「似乎聽過這種說法。」

  「殿下,雖然東宮三師皆已乞骸骨,這番話還是略為不妥啊。」

  「如果是大皇兄或者二皇兄,便能清楚說出這些話的來歷吧,只是北冥縝才疏學淺,不肖兄長,記不得這些。」

  「常言道『文治武功』,殿下這是又看輕自己了嗎?」

  聽出硯寒清話語中的嘆息,循著如一層浮在湖水上青苔般的薄薄記憶,北冥縝道:「曾經有人對我說,『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從那之後我便不曾看輕自己,只是每個人有自己的位置,邊關對我來說,才是職責所在。」

  「看起來這些年,殿下還是沒變。」

  「從先前皇叔的事情結束後,我一直在找尋安定以及不變的方法,也許,在你眼中這很窩囊,那個時候你問我難道奪嫡那一年的經歷就讓我退卻了嗎?那個時候我沒有想好答案,沒有好好回答你。」北冥縝頓了頓,「後來我便一直在想,雖然我確實頻頻回顧,卻不曾後退一步。」

  「殿下對微臣說這些是要……?」

  「我想,我該前進了。」北冥縝像要將對方眉眼刻入心中那樣仔細地看著硯寒清,接著說:「我見過你,在更早之前……」他閉了閉眼睛,繼續道:「那個時候你身上帶有酒氣,所以我記得。」

  硯寒清愣了會兒,眉心漸趨皺起。

  「還有更早、更早之前。我曾經、見過你。」宛如漫天飛雪遮掩視線,北冥縝的記憶開始被大片大片的空白吞沒。

  被北冥縝盯著,又意識到對方的沉默正是因為在等自己回答,硯寒清硬著頭皮回道:「微臣進宮多年,殿下見過也是可能的。」語畢,硯寒清卻將眉頭皺得更深。

  「邊關長期無將易生變數,我向父王上書多次,父王允我回去了,為防萬一,這次不用什麼送行宴,一切從簡,我會單騎回邊關。」

  「……殿下何時啟程?」

  「明日。」

  「那微臣、微臣……」硯寒清難得像是找不到應酬之語似的神情,讓北冥縝迷惑了少頃,但他終是選擇拍了拍硯寒清的肩膀。

  「我常常看著別人的背影,和你也是,與你見面之後,接著就是別離,很像為了別離才見面一樣,所以這次,請你不用來送行了。」

  「這……」

  「抱歉,北冥縝逾矩了。」突兀的話語才說完,硯寒清還沒能反應,北冥縝便按著他的肩頭,枕在他另一側肩上。

  腦海裡被雪虐風饕追趕著跑過的是兒時每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身影總是從深煙色的門框而出、接著溶入光裡,讓他忽然感覺自己身處於黑暗,他想拉住對方留下來,久一點、再久一點,隨著相處時日越久,這願望就越加強烈,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去挑戰左將軍,因為只要他變強,也許硯寒清喜歡自己的可能性便增加一分,因為父王北冥封宇不曾給的、母妃瑤妃礙於宮規而不能給的溫度,在自己受傷以後,硯寒清會縱容他、給予他,年幼時的幼稚佔有欲層層疊疊,如今想來未免羞臊,只是也唯獨那個時候,一切都很簡單,只要伸手,那個人就在。

  「殿……下。」硯寒清僵硬的身子隨著語尾的氣音送出而漸漸放鬆下去。北冥縝的重量,在先前馳援時,他曾經背負過一次,當時身陷險境,趕著要脫身而未曾多想,如今,壓在身上的卻是讓心跳漸趨快速的力道與溫度,在臉頰邊的分明是令人聯想到寒冷的雪白與冰藍相間的髮絲,卻彷彿連髮梢也有血液流過似地帶有體溫。

  那不知道為什麼,讓硯寒清感到非常、非常地懷念。

  一旦有情緒,就更加容易犯錯,儘管意識到這點,硯寒清還是認輸一樣地低下頭嘆了口氣,「『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這是殿下寫的吧?」理所當然沒等到北冥縝的回應,硯寒清望著對方的方向,抿了抿唇繼續說道:「殿下現在不願講也無妨,先聽微臣說完吧。微臣無意間在披風內側的暗袋裡看見一張對摺了許多次的紙,紙已經長了黃斑,諸多摺痕如阡陌縱橫,本來就不端正的字跡更是損得模模糊糊,只能零星辨識幾個字。雖然並非殿下現在的字跡,但微臣料想這上面的字,若說是十數年前所寫,亦無不可能。」

  北冥縝仍然沒有回答,但在硯寒清肩上的手卻抓得越發緊了。

  「日前祖母壽辰時,微臣回去過家裡一次,微臣的房間裡,不知為何有一顆沒見過的珍瓏髓,以及被撕成半冊的《詩經》,剛好是從〈采薇〉被撕開的。」

  硯寒清悄悄將雙手掩上北冥縝的背。

  「微臣向與瑤妃娘娘出身相同家族的女性長輩問過,娘娘家族的平安繩確實是使用五色線,而微臣房中那顆珍瓏髓,也是繫在三色線的平安繩上,那是微臣家族中的編法。──現在,殿下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微臣了?」

  硯寒清自認已經拿出了所有的勇氣,靠在北冥縝背上的手指宛如觸電般微微發麻,因為神經末梢麻痺而只得抓得更緊,有幾分將人按進懷裡的強硬,但實際上硯寒清已經反思自己為什麼要說出口了。

  他向來不擅長擔任主動的那個,不是說胸有成竹、萬無一失的事情才會出手,而是可以的話,他實在只想一輩子都在原處就好,安穩而不變的生活對硯寒清而言向來代表幸福,但是從北冥縝口中說出這樣的願望則充滿如鯁在喉的不自在。

  和硯寒清不同,硯寒清的安然是在皇城裡、或者後方,對北冥縝而言的安定則存在於邊關戈矛兵戎。

  如果前一次是為了海境內戰使人心疲,這一次又是為了什麼而急欲追求穩定?

  硯寒清想要一個答案。

  儘管這個答案可能又要將他拖出好不容易才剛有重建跡象的舒適圈,但北冥縝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思及此,硯寒清便感到無法釋懷。曾幾何時已將北冥縝納入自己的保護範圍而不自知,曾幾何時只想將他護在羽翼裡與其他隔絕,卻在鯤要化鵬離開時才隱約察覺早已悖離初心的情愫。

  前一次對方離開,他未能言說,這一次他說出口,業已無法回頭。

  他向來只想與世無爭,如今卻欲護北冥縝一世長安,那些北冥縝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他想為對方承擔,他想替北冥縝解決困難,讓北冥縝不再露出上次問他是否記得兒時樣貌時的神情。

  前去向祖母拜壽之時,硯寒清一時沒注意便帶上了那顆繫了平安繩的珍瓏髓過去,祖母看見時,神色凝重地將他拉住,摒退他人,獨留他在房裡,焦急地對他說:「就不能忘記嗎?那個人值得嗎?」硯寒清一頭霧水之餘,總算勉強還記得祖母老邁,早已分不清楚誰是誰,近幾年總是將他喚成一位早逝姑姑的名字。

  但祖母既提了「忘記」,他便順著祖母說:「我不知道該忘記什麼。」

  「全部,關於那個讓你把平安繩繫在珍瓏髓上的人的全部,喝了藥以後,全部忘掉!」

  即使可能只是祖母糊塗的胡言亂語,他卻莫名在意起來,他知道珍瓏髓是用來許諾用的,卻不曉得將平安繩繫上去是什麼意思,更不曉得什麼喝了以後會忘記的藥……但是他記得北冥縝問過他一種只會忘記一個人的藥,於是他便順著祖母的話,間接從她口中得到他不知道的那些資訊。

  ──那是一種只流傳在鮫人女性之間的藥,祖母傳給母親、母親傳給女兒,一代一代,如中原江永女書一般,只在女性之間流傳,即便同為鮫人,絕大多數男性也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藥。

  將平安繩繫在珍瓏髓上則是應許諾言的意思,甚至可以進一步說是願意委身之意。

  從祖母口中得知的訊息一時讓他無從反應,和祖母再三強調自己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以及一定會服藥後,才得以脫身。

  從北冥縝的話語來看,他知道這種藥,而且還知道他是被自己忘記的那個。

  硯寒清少見地過了一段渾渾噩噩的時日。從以前到現在,他很少有事情想不通,有兩難之事、有無法兩全之事,不是什麼都能完美解決,但是想不通的事情,非常少。

  直到看見那一首殘缺的〈采薇〉。

  這是硯寒清總算下定決心來見北冥縝的原因,他想知道答案,從以前到現在,他所忘記的、關於北冥縝的所有事情,包括那顆珍瓏髓、那首〈采薇〉、那半冊《詩經》、柱子上的痕跡──也許、也許不是全部都是他原來記得的事情也無妨,他想拉住這個人的手,從已經不是為了別的原因而是為了這個人而行動、而思考開始,他早已失去自己的步調,已經讓北冥縝強硬地靠近接著又忽然退縮一次了,這次,如果是他先走出來的話,北冥縝是否能選擇與他並肩而行?

  肩上忽然一沉。

  硯寒清一時茫然,卻也短暫忘了自己本來就是太醫令、也有一定的醫術,回過神來時趕忙將昏厥過去的北冥縝背入寢殿中,探了脈息確定一切正常後,硯寒清託外頭灑掃的宮女向負責北冥縝的醫官要了脈案,接著便守在一旁。

  無論怎麼往前翻也只是正常無異的脈案看著看著,神思不免困頓起來,卻聽見床上的北冥縝不斷夢囈,手持續摸索著似在尋找腰際的河山命,硯寒清忙抓住對方的手,卻被反握,那力道太重,若是換了旁人大約要骨折。

  硯寒清一邊試圖掙脫,一邊卻在近了許多的鼻息間聽見重複的句子一再出現,不多時便聽出那是〈無衣〉的詩句。

  心臟像是被人掐住一般。

  他明明一直知道戎馬生涯才是鋒王的位置,北冥縝也自陳不適合廟堂,然而聽北冥縝在夢裡心心念念的也是戰事,卻莫名讓他心焦,好似對方要前去一處遙遠的地方了一般。

  記憶如崩落的山石般無從招架,從當時的皇貴妃未珊瑚召集成年皇子回宮以來,他不曉得自己為何,向來中立的立場,不知不覺中越來越向鋒王偏去,說過的多少話、做過的多少事,有意無意都站在了那名雷厲風行到幾乎刻薄少恩的皇子那一側,最後,他連無論對方如何選擇,自己都將伴他前行的話語也宣之於口,卻見對方不知所措,接著又復退卻。

  如今他又回來,卻說要前行,而身邊並沒有留下任何人的位置,讓他不由得想起,當年北冥縝甫前往封地,是否也是只帶著一支孤單的行伍,踽踽而行?

  他不知為何,直覺這次過後,對方是再也不會回來了,焦慮便這樣灼燒著他。

  直到北冥縝醒來,或許其實並沒有過上太久,但是他已經連:「殿下,不管是採葛、採蕭還是採艾,都請快些回來好嗎?」皆已說出。

  躺在床上的北冥縝慢慢將眼睛轉向他,然後鬆了手,「抱歉,有勞你了。」

  硯寒清揉著被握紅的手,回應道:「這是微臣應做的。」

  北冥縝從床上坐起後,花了點時間回神,才站起來,他看著放在椅子上的披風良久。

  硯寒清小心翼翼地問:「殿下,現在覺得身體如何?」

  「並沒有任何不適,多謝你。」

  心底的不安擴大起來。

  「那可以請殿下告知微臣,那首〈采薇〉是什麼意思了嗎?」

  「〈采薇〉?」北冥縝沉吟許久後才道:「如果你指的是《詩經》裡的那首,我只知道好像與歸鄉有關,其餘的可能要找右文丞或者師相會比較清楚,我不擅長記書。」

  也許他不該問,可是,「……殿下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微臣是什麼時候嗎?」

  北冥縝尋思一段,才道:「前幾年回來時的洗塵宴前。」

  「更久之前呢?」

  「沒有。……你問這個做什麼?」

  北冥縝說,他與自己一般,記憶不知為何混亂。

  而祖母的話語,言猶在耳。

  ──那是一種會讓人獨獨忘記心儀之人的藥,而且沒有解藥,即使鮫人,尚無法自醫。

  

  

  

  

  

  


  

  

  

  

  

  



首先推個出本調查:[金光/縝硯]小說本《晏》出本調查
雖然因為目前數量太低,應該不會印──相信我這不是結尾這樣收的原因,雖然到今天以前我也不知道結局長怎樣……唉,看起來得寫第四部了。在我開刀前應該是寫不了寫不完寫不全的(不要學小明)
話說我校對的時候怎麼在聽青石願?
本來看完東皇要去睡了,結果忽然離家出走很多天的靈感大神忽然暴君mode上身,然後我就用手機寫到天亮了。
好想學那個誰氣急敗壞地喊我是病人!是病人!
可是如果不寫我大概之後也寫不了了,只好拖著病弱的身子上了,結果就是我現在還不太舒服(吐血)
決定結局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好難過啊,絕對不完全是因為這章字數太少,沒成功趕上六萬字……而是因為看也知道本來要寫的設定根本還沒寫到,但我不想寫第四部(軟倒)
其實我本來是以為這個配對應該比我之前那本會更多人吃,結果好像沒有,深切反省了可能是文筆或者文章結構的問題等等,最後再蓋個私設爆量的不合格印章,然後就釋懷了,反正印本也很麻煩,我討厭校對。


對了,我需要標詩經出處嗎?(你就這麼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