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殘香

貪看陌頭楊柳色

連理枝 楔子

金光布袋戲‧北冥縝X硯寒清

  • 我不承認我有開坑。
  • 會有部分硯寒清→誤芭蕉。

以上ok?




  

  「今夕何夕兮,得與王子同舟……」

  春天微涼的風自敞開的窗一路竄,吹揚起粉色的長髮,髮稍還描摹著風的流動,散開一片光影矇矓,少女低著頭,緊蹙的眉宇間到底是故作嚴肅還是從未放下對於不公的不滿,無論哪種,均是說明了她不屈不撓的倔強,宛如矗立的晶石,任憑打磨,不能奪其耀眼奪目。站著的她就這樣低著頭,指尖按著案上那卷他擱著的書。

  「凌衣……」硯寒清猶豫地喊了她的名字,手上還端著一聽見她要來便泡下的那壺茶,持著托盤的雙手不自覺捏得太緊,指尖已經開始犯白。

  少女揚起纖長的睫毛,硯寒清見對方總算願意看自己,才剛開口:「這是……」你上次說好喝的茶。

  她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凌厲逼人地問:「女性,只能做為男性的附屬品,只有情愛與婚姻才能與皇族扯上關係嗎?」目光如劍芒,頓時爛漫春光陷入火海、成煙硝戰場,「女性就應該對所謂的王子繾綣戀慕,低眉順目地、毫無自我地拜倒其下嗎?」

  硯寒清眨了兩下眼,書房裡還是那一室微涼,自幼便處在一起的表妹彷彿春景中最為醒目的花,讓周圍失色,唯她獨佔。

  「這茶……」溫度正好。

  「表哥,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她凝視著他,未久,重重嘆了口氣,敲了下桌面,「我明白了,請。」經過他身邊時,腳步一頓,卻連目光也不再給予分毫,「雨相已經答應讓我拜入他門下,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競爭對手了,我不會念及舊情,硯寒清。」語畢,她便踏出門檻,硯寒清隨著她的步伐回頭,托盤上的茶盞發出了細微的聲響,熱霧氤氳了她沒入繁花的身影,宛如淡去的畫,茶香瀰漫,他卻嗅不見。

  「凌衣……」他低頭輕嘆:「誤芭蕉。」

  眼見壺口茶霧漸杳,嗅得茶香冷澀。

  舊情嗎?

  最近這回憶的又在腦海裡繞了起來。硯寒清想了想,但是記憶中的色彩似乎不太正確,鱗族畏光熱,即便夏日也不會明亮得幾乎讓他感到刺眼,比如從外境來的俏如來就經常需要點上比旁人多上幾倍的燭火才能看清楚書冊上的字,但也許是欲星移過往硬要說給他聽的見聞起了作用,海境偏藍的光,明明一直都是那樣、未曾更改,但是他的記憶,卻漸漸染上光亮,且藍色被越來越多白色所取代。

  這原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就算得以看見更寬闊的世界,他還是無心去爭,就像欲星移說的,執著,他不曉得,那種事情太麻煩了。師相之位、太子之爭,他全都沒有興趣,他想要的只是簡單的生活,為官時存一點俸祿養老,娶個妻子,生幾個孩子,養幾隻鵝,告老以後安安穩穩地陪著他們就好,宮裡的鬥爭、貴族之間的角力,那是離他很遙遠的事,可以的話,他還希望能再更遠一點,不要有任何靠近的可能性就更好了。

  凡事都是需要代價的,爭,要代價,不爭,也要付出代價。只是不爭的代價他還付得起,如此而已,而誤芭蕉選擇去付爭的代價,他們之間理念不合,自然陌路。

  誤芭蕉曾經在他未來的藍圖裡,但只能像那一年的茶香,逐漸冷卻、酸澀,隨著時光,連記憶也被染上不屬於她的色彩,也許她會站在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也許不會,但最後的結果如何,只要不影響到他的生活,只要誤芭蕉安然,那就與他無關。

  所謂的舊情,陳舊到斑駁,一旦伸手觸碰,邊緣便會碎落齎粉,不如埋藏於心中,那便不會有什麼被改變,所謂「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強極必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節制自己的情感,對身邊的人都好,既不會傷人,也不會被人所傷。

  適才北冥縝對誤芭蕉說的話,他都聽見了,心裡的空落悶在胸口,堵著一口氣沒能出來,他只得深呼吸,再用力嘆出。

  他會去救北冥縝,並不是想要這個結果。

  房裡隔牆聽北冥縝對誤芭蕉說得篤定,他心想這件事情也不會再有轉機了,鋒王殿下一向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哪怕他回宮以來從來沒有舒心過,但是他還是因為誤芭蕉的希望而回來爭太子之位,而今更進一步,是他自己決定要去爭,看起來,誤芭蕉又朝著她的目標前進了一步,而他自己還是試圖守在原地。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但是他也沒有去矯正這點的動力,別人的人生,他並不想有所牽扯,他為了誤芭蕉做的,很少,但也已經太多了。

  變得淺薄的呼吸,讓他咳了起來,意識模糊的瞬間,浮現的念頭怪異,但他放棄多想,一如往常,不去觸碰,不去冒險改變。

  ──這個決定,你開心嗎?

  只是痛楚仍讓硯寒清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溢血的傷,嘆了口氣,回頭重新給自己上藥。

  也許是報應,就因為他做得太多,長年掛在腰側的老件就這樣不翼而飛,他想過要是掉在戰場上就麻煩了,但是要是再次出現在戰場上,那名白髮劍客絕對會認出自己,避免多惹事端,他也只能委託誤芭蕉替他找尋。

  硯寒清摸摸自己的脖子,那裡好像還有著微弱的氣息吹拂,因為運功而變得高溫的肌膚在流動中稍微降溫過後,卻變得更熱,背上的人也變得更沉,比起在廚房的悶熱,卻又是另一種感覺。

  背著北冥縝逃跑時,鼓動的心跳與高漲的體溫,全都是由自身而發的,他好像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那是……硯寒清垂眸一望,已經半個腳掌在懸崖外,腳邊的碎石滾落望不見底的黑色深淵,連回音也沒有。

  硯寒清收回腳。

  那是危險。

  與他理想的生活大相逕庭,如履薄冰,隨時都會墜落且萬劫不復,一時衝動還不知曉會以什麼作代價,一這樣想便感到後悔,也是後怕,假如時間充裕,他該要把自己隱藏好再出去的,這樣太危險,他明明把自己藏得很好,連應該最懂他的誤芭蕉也來不屑他的不爭氣,卻一次次因為心軟而給了那些墨家門徒拿捏他的機會,接著就是沒完沒了的雜事,動不動就被拖下水……實際上他作為鱗族,或許反而該說,拖上岸才對。

  原來並不算熟稔的北冥縝的臉,在那一次從戰場上將他救起以後,不知為何常常出現在腦海中,他不由得要懷疑北冥縝會否也來自墨家,然而這個念頭是這樣可笑。

  雖然被那位鋒王殿下下跪的時候,他笑不出來了。

  頸畔又一次有著微微的熱風吹拂,髮絲刮出一下又一下的搔癢,跪在地上的北冥縝抓著他的手臂,像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熱度從手臂一路蔓延,宛如毒一般,沿著血管灼燒到肩頭、脖子,甚至是腦,對方的眼裡,是第一次有人對他使用的熱切目光,灰到微藍的眼睛裡裝載著的並非海洋,而是一汪湖泊,清楚映照著自己的樣子,明明動作強硬,聲調急切,眼瞳中漫出來的,卻盡數是哀求。

  這是誤芭蕉認定的主君。

  硯寒清想著,慌亂以及那一點不理性的不耐炙燒著神經,明明不在廚房,卻因為北冥縝這一跪,滿室俱是炎熱,背後被悶出了細密的汗。

  這也許是報應。但他還不想認命。

  但是等到他發現的時候,明明就已經拒絕了,人,卻又被他自己喊住。

  待得人已離去,他仍握著手中被北冥縝拾回的老件,北冥縝手掌的熱意殘留在老件周圍的肌膚上,而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北冥縝會用與對誤芭蕉說的相似度極高的說詞來說服自己,他始料未及,心裡除了為了免去危險而思考拒絕方式的緊張以外,還有抗拒以及厭惡……?

  這是誤芭蕉選擇的主君。

  他又對自己說,然後感到一陣煩躁。

  他呼出一口氣。

  當初鋒王的軍旅回返皇城時軍容多盛大,連演圖關的守軍也為之震懾,而這還不是定洋軍的全部,演圖關附近的居民原來也習慣了進皇城前,將軍得將隨行部隊卸下,在演圖關外等待一同回去,只是往年鋒王鮮少回皇城,就算回去也多是行程匆匆,自然隨行隊伍也以輕便為主,是以今次的陣容尤令當地居民印象深刻,幾乎是第一次確切認知到守著邊關的定洋軍軍力到底多雄厚。然而如今要趕往新封地,定洋軍已被解散,當初不知何故帶入皇城的一小隊人自然也沒有繼續留在身邊,只有他與軍師誤芭蕉踽踽而行,更別提什麼送行的行伍,看上去連被貶謫出京的官吏都還要不如。

  硯寒清猶豫了太久,最後那潦草的寥寥數語封緘,牙一咬便追了上去,總算在北冥縝出關以前將那封短箴交到北冥縝手上,在表達想和北冥縝單獨談的意願那瞬,他感覺自己似乎已經踏錯到不同的岔路,他強行壓下心中異樣將偽作藥方的建言交給北冥縝。

  只是他這壓抑卻在下一秒功虧一簣──北冥縝說要將信箴交給誤芭蕉之時,那理智、那克制,全都成為夢幻泡影,阻止的時候,忍不住用了有機會被說是以上犯上的語氣,原來那個北冥縝或許還會怒斥他,如今氣焰全消,像在掩飾什麼一樣的暴躁與衝動消融以後,北冥縝只有一句「多謝提點」,以及一句「北冥縝告辭」。

  他來不及後怕,或者其實也不必要,剛才,又讓他想起當初被北冥縝無預警拆穿身分時,那層許久未見的驚慌,連維持語速也無法,半點不似還能冷靜自若,固守原來不聞不問、仍能穩如泰山的偽裝。

  失控。

  他拒絕。

  哪個都拒絕。

  誰來都一樣,拒絕。

  硯寒清看著兩人遠離的身影,那一點突兀又蕩漾起來。

  接著他無奈地想著,自己應該會後悔,這次又做太多了,理所當然得面對誤芭蕉隱約的質疑,確實他跟北冥縝本來就沒有熟到會去相送的程度,雖然用殿下撿到老件一事搪塞過去了,儘管這個理由或許還不足以讓誤芭蕉生疑,畢竟她很早以前便不將他看在眼裡,但其他人卻是難說。何況北冥縝不擅長說謊,不過一個可以信手拈來程度的藉口也回應得頓塞。

  只是還有其他──硯寒清站在原地,垂手捉住老件的流蘇。

  從他說著殿下請留步,從北冥縝和誤芭蕉一同轉身,那該是春日裡最耀眼的身影,卻只成為背景。他或許這次,不是為了誤芭蕉去做這件事,但是無論他選擇的是袖手旁觀或暗地裡協助,他都只會離誤芭蕉越來越遠而已。

  從演圖關外颳來的風帶著沙子磨痛了臉頰,他抬頭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想起那年徐徐春風混在花中還有就這樣遠去的背影。

  在皇城的日子裡,他也總是想著這些事,以及跟隨鋒王駐守邊關的表妹。決絕的離別語,以及年幼時用珍瓏髓許下的諾言之間,早已有了無法破開的隔閡,彼此的人生終是歧途,他不時會想起誤芭蕉,知道對方不會是那個安於與他一舍兩人幾隻鵝的人,卻總是沒能放下接著思念不絕。

  假如,一切停留在遠在天涯,或許比較好,那樣他就不會繼續惦念,便不會還有一絲僥倖苟延殘喘,他已經壓抑了那麼久,如今卻可能只是徒勞。

  硯寒清一低頭,彷彿又看見自己站在懸崖邊,腳邊的碎石落入萬丈深淵。

  就算不願踏入危險之中,也已經不可能再回到春景爛漫之中。

  他不像誤芭蕉,有著拼死也要完成的目標,一句「可以為他而死」,原來的倔強化成一顆鮫人淚滾落地上;亦不若北冥縝,雖然很少有想要的東西,但是一旦想要了,便是全身上下都寫滿了想要,無法隱藏也直言不諱,專注到可以因為求而不得就悵然若失如頓失所依,甚至無力顧及邊關戰神的形象……儘管,若果說是,北冥縝是因為以前失去太多而害怕去要,接著少有、壓抑不住的意欲才比旁人更沉重,那也許自己與他有某些相似之處。

  他又一次將胸中的悶氣吐出。

  但是,無論北冥縝還是誤芭蕉,他和他們都不同,他們是選擇支付代價的那方,而自己是選擇一步步放棄的這方;他們求所得,而他求不得。也許會有所交集,但終究不會歸於一處。

  他鬆開手中的流蘇,頸邊錯覺到的那熱風,和記憶中揚起飛花的春風,都只是過境罷了,終歸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