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殘香

貪看陌頭楊柳色

塵緣誤 ─下闕、其三

金光布袋戲同人‧俏如來X蒼越孤鳴

  • 有原創角色注意。



  

  

  「俏如來。」

  蒼越孤鳴又一次叫了俏如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叫他了,蒼越孤鳴第無數次這樣想,彷彿先前把還不清醒的人抱到後花園的人不是他,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先前俏如來醒了以後,他好像才終於想起來要拘謹些,不可以這麼隨意,並且對自己先前的作為懊悔不已,可是他沒有人可以傾訴,也無從對不知情的俏如來懺悔。

  所以這次蒼越孤鳴甚至不敢碰到俏如來,否則他原先下意識想直接搖俏如來的肩膀,如同兒時競日孤鳴對他做的一般,卻又感受到違和而收回手。

  看俏如來睡著,不知緣何,他聯想到剛回到王宮那時,有一天他提早做完功課,想跟還沒很熟稔的父王共進晚膳,結果戰戰兢兢、耗費幾多勇氣才接近父王後,才發現父王在小憩,那時有種……明明做錯事,害怕著要被懲罰,可是卻意外逃過一劫的安心與失落。

  儘管蒼越孤鳴當時並不理解為什麼自己面對顥穹孤鳴總感覺自己做錯了什麼。

  現在他或許可以算是明白了,但是俏如來的話,又是為了什麼?

  蒼越孤鳴沒能想通,思緒如投石入水,往下沉。

  逃避去面對自己先前的踰矩,是人性,但是為什麼對俏如來的想法日趨複雜,恐怕還上溯到東西苗期間的那個、「假的俏如來」,儘管蒼越孤鳴想不起來那個幻影是什麼時候消失的,但他確實依賴那個幻影甚多,倘若不是因為知道有人看著,也可能他想求勝的決心不會這樣濃烈而持續,然而面對醒來後的俏如來,他情願自己想的是在地門的時候那段相處時光,而不是自己的幻覺,哪怕地門給予的記憶泰半是虛構的,然而這之中似乎也有些許真實,至少他被大智慧佔據意識的時候,對俏如來說出的安慰之語,和他的本心無異。

  如果可以他希望與俏如來真實的來往,而不是繼續陷於自憐之中,那會讓他耽溺、進而失去。

  失去俏如來這個難能可貴的朋友,會讓他覺得十分可惜。

  「公主,對不住。」床上的俏如來忽然側過頭,原本不想藉此聽人夢囈的蒼越孤鳴正要離開,卻看見俏如來被藏得很深的那束混色髮辮,腦海中掠過一個猜想,然而太過莫名,讓蒼越孤鳴連自己會想到這裡,都感到不可置信。

  ──那其實和自己曾經的髮色十分相近。

  蒼越孤鳴看著那束髮辮,心想,要是……要是能和血一樣,頭髮也能驗明是不是自己的就好了。

  然而倘若是,那似乎也十分尷尬。

  蒼越孤鳴一時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是或不是,這個想法讓他駭然,接著逃一般地跑出了客房,然而逃離之前,他還是清楚聽見俏如來說:「我曾經差點害死與我結髮的人,公主,俏如來的塵緣定然不會善終。」

  他不明白對方說什麼,到底他也沒必要明白,卻無意間將這句話記在心上,幾乎記得了一生。

  

  

  俏如來又回到那處魔伶為他準備的院落,魔伶的意識正模模糊糊的,她曾經揪著俏如來的衣襟說過魔族不會發燒、讓俏如來別忙了,於是俏如來也只能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等她狀況好轉。

  大約是血紋魔瘟有著什麼特殊性將兩人關聯在一起,俏如來思緒稍一放空,就進入了奇異的空間,裡面有魔伶跟一名男性,他看著那名男性在百花爛漫下對魔伶笑鬧著說:「不若你封我作駙馬?我遮著半張臉,看上去會很像被血紋魔瘟附著吧。」

  那時還身著戎裝的魔伶笑著敲他的頭,畫面一轉,那名男性在一場戰役中擋在魔伶面前身死。

  眼前場景又變,他望見魔伶無意間聽見喁喁私語而停下腳步,聽見已身在帝女精國王座上的王姊,和愛重的男寵說:「魔伶戰功太盛,現在又少了之前那個男寵牽制她,哪天孤的王位就不保了。」

  「……那之後,無論我在哪裡都有眼線,連我用來調理月事的藥都讓御醫摻了東西。」

  俏如來驚醒過來,對上魔伶迷離的眼睛。

  「所以我需要你做我的男寵。」

  錯愕於魔伶突來地自白,俏如來沒有在第一時間回話,而魔伶接著說:「但是你對你的結髮妻子,我覺得你這樣做很糟糕,所以我才想讓你成為駙馬,血紋魔瘟能可保你一命,卻會害死許多人,你要是會恨我,覺得那很好,至少你還有心。」

  「公主在俏如來身上,找的是那位男子的身影嗎?」

  魔伶靜靜看著他,直到眼神稍稍清醒才道:「我想知道,結髮夫妻該是怎樣的,透過血紋魔瘟,要是你見著了誰而心動,我會知曉。」

  「……公主這般多情是何苦?」

  「單單我救了你與你的父親,你就沒資格問我這種問題,我說過了,你問的問題越多,死得越快。」

  「公主僅只是因為俏如來和那名男性的幾分相似,就決定救俏如來嗎?」

  「是因為你說,你想活下去。」

  「俏如來有天所求會不過一死。」

  「我知道,我看見你的師尊了。」魔伶頓了頓,接著說:「我認為我對你的恩,足夠你待在這裡做駙馬償還,還有,告訴我那位女子的事情。」

  「可是俏如來……」

  「多告訴我一些關於你妻子的事情。我知道你是要走的,我可以考慮幫你。」魔伶後半截話說得很輕,俏如來沒因為窗外魔氛漸濃就回頭,而是低垂著眉眼又唸了一聲佛。

  他們不過在渺渺塵世中各取所需。

  俏如來也說不清心裡那瞬間的哀慟是為何,更不確定自己是否心軟,然而他還是啟唇說了那個在梅香塢對峙、爭奪九龍天書之後的故事,摻著許許多多的虛構,以模糊所有關於蒼越孤鳴的面目。

  「難怪你總說是結髮之人,而不說是妻子……你不恨命運嗎?命運將她送到你面前,你卻再三斟酌著不能愛她。」

  俏如來明白魔伶其實說的是她自己,她恨自己當時沒能給那名男子更多地位與愛寵,然而魔伶在這種時機問,便是算準了俏如來暫時不會給她太多謊言。

  俏如來搖了頭,「俏如來只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我曾經差點害死與我結髮的人,公主,俏如來的塵緣定然不會善終。」

  「你這是逼我幫你。」

  「俏如來終究得回去的。」

  「……我很想見她,你的血紋魔瘟,我不會撤下。」

  「但是、」

  「你要求的夠多了。」

  俏如來驀地在檀香中醒來,滿身冷汗,他舉目四望,這才確定了是苗王宮裡,隨後他想起來自己昏過去之前的光景,趕忙要去找蒼越孤鳴,這個過去的夢,讓他焦躁難安。

  ──在血紋魔瘟突然消失後,他曾經獨處,藉酒讓自己意識恍惚,隨後看見了片段魔伶死前的畫面,那個男子回來了,長刀捅入魔伶之腹,說他原本就是奸細,為了一探帝女精國王宮才會與她親近,魔伶大笑著反手將男子的頭顱斬落。

  『王姊後悔了,可是我救不了帝女精國了,俏如來,等你有空,回帝女……罷了。』這是魔伶最後留給俏如來的話語。

  她最終並未再對俏如來提出任何要求,哪怕按照魔伶本來的性格,要求俏如來殺滅元邪皇都是正常。那位驕傲又不得不瘋狂的公主,真的死了。

  俏如來接著幾天都不是很清醒,除卻看透一切的默蒼離,俏如來縱然所言非全真,也是將自己的祕密告訴了魔伶,而今這世間再沒有旁的誰知曉俏如來愛著一個人。

  他愛著的人,在這個預言般的夢境之下,到底是不是出事了?

  俏如來找了很久,在偌大的苗王宮迷路好幾次,最終才在花香的牽引下找著了身在花園中的蒼越孤鳴,俏如來什麼都沒有注意到,已經難得失態地奔向前,然後雙手扶著蒼越孤鳴的肩膀,一邊問:「王上沒事吧!」一邊檢查著蒼越孤鳴身上是否有傷痕,甚至差點就探脈了。

  蒼越孤鳴不解道:「孤王沒……」話還沒說完,俏如來已經抱住他了。

  儘管那是個稍觸即離的擁抱,蒼越孤鳴還是不由自主愣神,他困惑地看著趕忙道歉的俏如來,側頭用試圖安撫俏如來道:「盟主總算醒了,抱歉,是孤王失察,沒想到奉天送的不是茶而是有茶味的酒,孤王平日不太飲酒,所以奸詭之輩將蒙汗藥下在你飲落的酒……俏如來,孤王真的沒事,事情都已經解決了,奸人已就範。」

  俏如來感到一陣乾啞,「……敢問,王上,俏如來的表情是否很糟?」

  蒼越孤鳴猶豫再三才點頭,遲疑道:「俏如來,你沒穿鞋子。」

  「抱歉,俏如來失儀了,請恕俏如來告退。」

  蒼越孤鳴望著俏如來遠走的背影,才說出一字的法號被扼殺在喉嚨裡,雖然相識未深,關於俏如來不會告訴他那束髮絲的來歷這點,蒼越孤鳴還是知曉的。

  他託了憶無心用術法替他探詢,儘管憶無心不曉得為什麼俏如來身上會有蒼越孤鳴的氣息,蒼越孤鳴也不曾解釋,然而終究是間接證實了俏如來身上的確實是蒼越孤鳴的髮絲。

  蒼越孤鳴自幼飽讀中原詩書,自然不會不知道「結髮為夫妻」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困惑,困惑為什麼是自己,隨後更加困惑,雖然對俏如來沒有那般濃烈的感情才是,然而為什麼他並未對俏如來的感情產生排拒……自然不是因為這些都只是自己的猜測。

  俏如來的行為對他來說,只教他迷惘,其餘的,諸如嫌惡,都未曾有過。

  他也曾經問榕桂菲:「倘若一個人,無論對自己做什麼,自己都無法感到生氣、厭惡,那是為什麼?」

  榕桂菲斟酌再三後回答道:「王上很喜歡對方吧。」

  是喜歡的吧?畢竟是自小就對其事蹟耳濡目染到、甚至出現對方幻覺的自己。

  可是他不明白,既然俏如來對自己存了戀慕情愫,為何不直接言明?

  可能苗疆人表達情感奔放而中原拘謹,他也不曉得,他有股衝動想問榕桂菲:一個人喜歡著一個人,卻不肯言說是為何?又感覺太過觸及隱私。

  況且斷袖之癖並不見容於世。

  喜歡的、想與之為友的人,對自己存有情思,雖然尷尬,但是又讓心裡產生了這樣就能靠近對方、甚至對人家示弱的期盼,蒼越孤鳴看不清自己到底想怎麼做,也不曉得自己會不會又和追求雨音霜那時相同、做得太過。

  腦海中不知緣何,閃過了《垓下歌》的調子,有聲音輕聲唱著:「虞兮虞兮奈若何?」

  蒼越孤鳴待在花樹下,想著,原本是想讓俏如來醒來後聞看看這樹香味能傳得很遠的花,甚至問俏如來願不願意帶著的,可是……俏如來經常要探敵大約不適合染上花香吧。

  不曉得放在房內的檀香是不是還符合俏如來習慣用的味道?

  或許他該問俏如來願不願意替他解答佛經中、年少時就不曾看懂的疑惑。

  自己真的很喜歡俏如來吧。蒼越孤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