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殘香

貪看陌頭楊柳色

塵緣誤 ─下闕、其二

金光布袋戲同人‧俏如來X蒼越孤鳴



  俏如來又夢見了魔伶,還是在那處院落,他們之間有什麼對話,俏如來醒來就記不得了,然而那是魔伶難得放鬆的時候,在以前,魔伶戒備總是很深,這也是後來才理解到的事情,那個時候的魔伶一直被監視著,所以所有行為都經過算計,只有在俏如來反問她那個問題時,魔伶的眼睛才展露了未經矯飾的光彩。

  然而他已經忘記那個問題是什麼。

  如今斯人已逝,是不是該放下關於魔伶的一切,俏如來還沒有答案,他呆坐在床上許久,才反應過來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這對他而言是很罕見的事情,也許是睡昏頭了。俏如來搖搖頭,把那些事情先清出腦袋。

  如今當務之急是弄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牆上字畫的內容雖然無法全然看懂,但身為史艷文之子,俏如來自然知曉那是苗文,所以這裡可能是苗疆,再看房內陳設,他不由得進一步臆測這裡是苗王宮內,不過若是苗王宮,便更奇怪了,他沒有任何理由在這個地方。

  俏如來只得以不變應萬變,靜靜等著其他線索出現。

  並沒有讓他等太久,便等來了蒼越孤鳴,蒼越孤鳴和他解釋過後,俏如來也對他的處置表達謝意,接著便要離開,卻讓蒼越孤鳴給攔下了。

  「苗王這是……?」

  「你傷體未癒,不好妄動。」

  「俏如來並未感覺有任何不適。」

  「然而你昏迷多日是事實,如今方醒,在御醫許可前,請恕蒼越孤鳴無法同意你離開。」

  俏如來愣了愣,雖然經過各方傳言,知道了蒼越孤鳴的王者風範,不過在他記憶中還殘留著以往見面的印象,這樣的蒼越孤鳴讓他有些訝異,隨後也想起了魔伶的交代,一時無語。

  蒼越孤鳴見他沉默,忙道:「孤王不是要限制盟主自由的意思,孤王想說的只是,望盟主珍重身體。」

  「王上客氣了。」現在不是思考魔伶的時候。俏如來捏了捏掌心。

  「馬上就要用午膳,你有什麼不能吃的嗎?」

  「客隨主便,俏如來對吃的並無好惡。」

  「那樣便讓人上好消化的藥粥吧。」

  「王上有心了。」

  「盟主為中苗和平奔走,作為苗疆之主自不可怠慢,還請盟主若是苗疆菜式不合胃口的話,務必告訴孤王。」

  「多謝王上了。」

  「俏如來。」

  「是。」

  「孤王有一事問你。」

  「王上請說。」

  「你的髮辮顏色……」

  俏如來僵了僵,低聲道:「抱歉,關於這點,請恕俏如來不能說。」

  「孤王才該抱歉,探你隱私,是孤王不該。」

  俏如來搖搖頭,在蒼越孤鳴離開後總算把一口氣呼出來。他還以為自己有藏好……即便沒有被發現,他也早就該把蒼越孤鳴的頭髮取下,在確認對方無事那時就……拖到現在的結果就是,讓本人發現了,自己也想不到好的回應方式,只能如此。

  如坐針氈。

  俏如來有股衝動直接將髮辮散開、取出蒼越孤鳴的髮絲,然而這只是莽撞行事,欲蓋彌彰,反而會引來不必要的猜疑,況且他不願意讓蒼越孤鳴知道任何事,自己的感情是這樣卑劣,擅自取了對方的頭髮一事,尤其顯露了這種本質。

  恐懼環繞上來,難以再思考下去,地門時的回憶也好、脫離地門前所生出的夢也好,全部都在提醒著俏如來,他想要而不該要。

  或許蒼越孤鳴還殘留著地門時期的記憶、誤把他當作是親近的朋友,然而要是自己放縱自己也這樣以為,在一視同仁的捨與不捨之間,他必定會再次犯錯,無從好好思考的結果,在苗疆內戰時已經夠清楚了,他是差一點殺了蒼越孤鳴的人,救不了、等同於是自己殺的。

  因為這份逾矩的情感,他已經做錯了一次,早就退無可退了。

  隨後由宮人送來的藥粥是不會過燙的熱度,他食之無味地吃了幾口,旋即又被捲入名為思緒的海裡。

  

  

  幾日靜養下來,俏如來的氣色看上去已好了許多。

  蒼越孤鳴在後花園簡單設了齋宴,邀請俏如來前去,俏如來應了,到後花園時,只見蒼越孤鳴一人,俏如來經過一輪深呼吸後才往前繼續邁步,落座於蒼越孤鳴對面。

  年少的苗主解釋道從地門脫離以來未久,千雪王叔還沒能適應過來,外出了,是以只剩下他們二人。

  蒼越孤鳴舉杯,並說:「願中苗和平。」

  俏如來笑了笑,也隨著他的動作,飲落的卻是茶水的味道,這令他有些意外,探詢的目光還沒到蒼越孤鳴那裡,蒼越孤鳴已經為他解答:「傷患不宜飲酒。」

  「苗王也是。」

  蒼越孤鳴輕笑了聲,「願你我早日康復。」

  「承王上吉言。」

  幾乎相對無言。俏如來原本心繫中原,希望能早日回返,也打算在赴宴時辭行,然而見了蒼越孤鳴獨身坐在面前,原先的打算卻是說不出口,其實兩人最多只有國事可聊,不過此時誰都沒有先開口提及讓人傷神的國家大事,這樣的寧靜讓人錯覺便是一輩子。

  彷彿地門給予的錯覺。

  那時他們到底都聊了些什麼,俏如來已經想不起來了,如今也只能是靜靜吃著齋菜。

  蒼越孤鳴仰頭望著月亮好一會兒才道:「孤王其實沒資格說王叔,至今為止孤王亦還沒能從地門給予的故事中脫身,仍然視你為世交故友,實際上,我和你似乎都沒有好好說過多少話。……前一次是孤王大婚左近吧?」

  沒想到蒼越孤鳴會自己提及此事,俏如來一時心虛,碰翻了茶杯,才彎腰欲撿拾,蒼越孤鳴卻先一步拉住了俏如來的手腕,說了句:「不用撿了。」

  「……王上福厚仁善,定會覓得佳偶。」

  「你將孤王想得太好了,孤王何嘗不是利用此事在對忘今焉設套?」蒼越孤鳴站起身,背對著俏如來,俏如來也跟著起身。

  「但是假如沒有忘師叔的事,王上仍會籌備那場婚禮,不是嗎?」

  俏如來看著蒼越孤鳴在桂花樹下的背影,好半晌,蒼越孤鳴轉開臉,眨了幾下眼,眼睛上隱約潤上水澤,蒼越孤鳴突然轉身握住俏如來上臂,額頭一低、靠在他肩頭。

  「抱歉。」

  想伸出安撫的手中,有念珠冰涼,俏如來卻只能靜靜站著,不曾稍挪。

  不曉得過了多久,蒼越孤鳴才抬起頭,神色已經如常,只是苦笑道:「孤王確實還沒能從錯誤的記憶裡出來。」

  「王上不必太苛責自己,這本就是人之常情。」

  「……那你呢?你的想法,你……還願意與孤王為友嗎?」

  「王上所言,俏如來樂意之至。」

  直到回房,俏如來腦子裡仍迴響著這句話,然而該怎麼辦才好?他沒能出口辭別,想著那孤單的身影,他便無法放下。

  冷靜。

  他告訴自己要冷靜,卻感到躁熱不已,彷彿……

  那是酒,不是茶。

  俏如來在昏過去前一刻恍然,猶未來得及自責,先一步想到的是,苗王有危險,隨後墜入無邊黑暗。

  魆暗有位老嫗正在紡織,紡車與飛梭的聲音穩定而讓人心安,俏如來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親,劉萱姑,他不太記得劉萱姑會不會織布了,然而在俏如來心中,他的母親已是無所不能,縱然並無武功傍身,仍然不減其重要性,儘管母親經常自責是她不好,才讓俏如來遁入空門、銀燕與小空流離失所,甚至水夫人也是這樣的意思,然而俏如來還是會抱持著負罪感想,還好自己的娘親是劉萱姑。

  負罪感,他不曉得雙生子怎麼想,然而自從懂事以來,俏如來就經常有有著疑問,他不曉得,作為史艷文的妻子、史艷文兒子的母親,劉萱姑是否真的幸福?

  他曾經無數次看著路過的俠士向劉萱姑表達感激,他也曾無數次看著劉萱姑將新裁的衣服又一次壓入箱底,已經累積了數十個衣箱,他不曉得這樣的母親,是否幸福,很長一段時間,俏如來對自己的出世感到罪惡,那有名的江南才女、劉伯溫的後代,就這樣在半強迫下成了中原第一人史艷文的妻子,從此只能站在夫君的光芒之後,永遠在等一個幾乎不回家的人,還得忍著高齡婆母的不諒解。

  俏如來幾乎是剛懂事就察覺到了自己的罪惡感,也曾深夜睡不著覺,去尋熬夜刺繡、籌措婆母水夫人醫藥費的劉萱姑,問她為什麼要嫁給自己的父親,劉萱姑先是被他的早慧嚇著了,隨後並沒有敷衍他,而是看著搖曳的燭火,看得癡了,直到俏如來忐忑地搖了搖她的手肘,劉萱姑才反應過來自己刺傷了手,血漬差點染上布面。

  後來劉萱姑告訴俏如來她是如何被史艷文所救,又是怎麼嫁進來的,俏如來並沒有完全聽懂,但他暗自將娘親的一字一句記牢了,後來在史艷文遭到朝中、後宮以及宦官三方逼害之下,他們各自離散,他才有機會私下問水夫人,當初劉萱姑嫁給史艷文的細節,然而在水夫人口中,劉萱姑卻又成了和他記憶中溫婉母親不同的人。

  俏如來直到許久以後才知曉婆媳關係的複雜,然而向來是在家的親戚惹人厭、住遠的親戚討人喜,劉萱姑被水夫人嫌得沒一處對、只是為了史家盛名而強嫁進來的不要臉女人,劉三則成了強嫁妹妹的潑皮無賴,他記憶中的水夫人總是嫻靜,卻不想她是這樣看劉家的,那時還名喚史精忠的俏如來一瞬間起了不該有的念頭:他不想和祖母說話了。隨後──水夫人遭擄,而他身無傍武、又年紀尚幼,無力找尋,後悔百般折磨著俏如來,在一位師父的導引下,他發現念佛能讓他心裡靜一點,最後幾乎是逃避一樣地,剃度出家。

  法號,俏如來。

  儘管,他怎麼能妄稱如來。

  在寺廟中鍛鍊出來的餘裕終於在親緣前潰散時,俏如來其實在無奈之餘也鬆了一口氣,回返塵世、回到家人身邊,才能面對他的孽障,然而事情,從誕生為史艷文之子開始,就注定了不可能輕鬆。在八足原人的事情結束、史菁菁離開後沒多久,小空就遭到西劍流抓走,縱然俏如來與雪山銀燕俱拜入蕭無名門下,修得了溘鎢斯的使用方法,俏如來也學成了最強的防守之道,然而始終不夠。

  他身為長子,卻無能承襲衣缽,繼承史豔文的武功,在雪山銀燕的純陰體以及小空的純陽體面前,俏如來和普通人相差無多,無論修練得再努力,也不可能在武力上有所成,他是知道這點的,所以他不怨蕭無名的教授方式,他只恨自己軟弱。

  在惡人之前,俏如來先學會恨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

  這個心魔,他是到默蒼離為他鑄心以後才逐漸察覺的。

  俏如來想得太過入神,回過神的時候,紡車和老婦人都已經不見了,剩下的是一汪美麗的水澤,妍麗的月色映在水中,隨漣漪粼粼閃爍,他正要細看霧中隱隱綽綽的船影,卻聽見身後的窸窸窣窣,俏如來回頭途中,只來得及見著一束紫髮,眼睛已被染了蔻丹的長指遮掩住。

  他嗅見魔伶身上毫無遮掩的藥香。

  




回去看了上闕,才理解到為什麼我被說真的寫得很難看。
我想,印調達成目標的可能性很低了……除非我重寫,然而重寫還會是原本的我想寫的東西嗎,我覺得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