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殘香

貪看陌頭楊柳色

應不識(中)

魔道祖師同人‧聶懷桑、莫玄羽、金光瑤

  • 延續上章全文預警。
  • 本章羽→瑤,跟看不出羽桑還是桑羽。(因為非CP向(?))
  • 跟原著描述劇情有差距。
  • 聶懷桑跟莫玄羽都不是用之前寫過的人設(太晚講)



  

  莫玄羽很習慣這樣的開始與結束,所以當那天到來的時候,他應該有所察覺了才對。

  應該有。

  不過他還是習慣等。

  金光瑤來的時間,通常不會很久,畢竟他能給的憐憫與施捨只有這麼些,少得暖不了一雙手,除非莫玄羽身上有傷,可能幫忙莊稼、可能幫母親做女工時留下的傷,看到傷口的話,金光瑤會特別溫柔,停留的時間也會比較長。

  雖然莫家人不知道金光瑤的身分,但仙門始終高平頭百姓一級,消息沒那麼容易外流,看到金家還是有派人來的,莫家儘管心中疑惑,還是陪著笑臉,只求莫子淵能進仙玄門世家,其餘一概不理,當時莫二娘子便犯了病,原本她就有些瘋癲,莫玄羽去金麟臺那一年多時間,更沒人近身照料,心理的病很快也淹成了生理的病,莫玄羽回莫家莊後,雖然盡力照料,然而此前他從金麟臺送回來的財帛,莫家不讓他動用半分,只說都用在莫二娘子身上了,還說不夠,要跟莫玄羽再討錢。

  莫玄羽只記得那年冬天很冷,他去和莫家人討要木炭,老爺子走後掌家的莫夫人反過來跟他說,家裡沒錢,你去跟你家那邊要啊,還讓莫玄羽多要些好分給家裡人。

  什麼家裡人?

  他忽然想起來,這副嘴臉他是見過的,在金光善好幾年沒來莫家莊以後。

  很久以前他在金麟臺常聽見關於金光瑤的閒言碎語,當有人碎嘴說起金光瑤在不夜天臥底那段時間的事,總是講不了多久便會有人反駁道:「沒斂芳尊當時忍辱負重,蘭陵金氏有今天嗎?」接著不了了之,因此好事者更多的是集中攻擊於出身,說金光瑤到底是娼妓之子,流著低賤的血。

  但娼妓又如何呢?

  如他母親這般有比較好嗎?

  一樣是等著被施捨,說難聽一點,還不用錢呢。

  也許是看母親真的撐不了了,或者他已經知道故事的結局,他終於朝莫夫人大吼,說他是被趕回來的,金麟臺不會給他什麼,讓莫夫人把碳交出來,否則人死了都是莫家害的!莫老爺子臨終前說了什麼,難道還要請族中長老來分辨嗎?

  他頂著鵝毛大雪以及臉頰上的痛楚,抱著那一點劣質的炭回去時,還因為地滑而崴了腳,他不得已,好慢慢走回去,凍僵的雙手讓他差點沒能生起火,莫夫人連多勻一個炭盆給他們也不願,讓他還要用被雪水沾濕的炭起火,火生起來時,他的手都破皮流血了,還因為凍傷無法辨別溫度,手差點便給燒了。

  莫玄羽怕凍著母親,便等手稍微烘暖以後,才放在莫二娘子的額頭上,然而莫二娘子額上溫度還是太燙,他聽見莫二娘子一直囈語著「回家」兩個字,於是他跪在床前對母親說:「娘親,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世界還很大的……不只這裡和蘭陵,還有清河、姑蘇、雲夢、眉山……還有很多其他娘親沒去過的地方,羽兒帶娘親去,好嗎?」

  「不要回去……別走……」

  「娘親,羽兒不回金麟臺。」莫玄羽雙手覆住了莫二娘子伸出的手。

  「公子,別走……」

  莫玄羽的心涼了下來。當年就是這樣,母親喊的從來不能是父親的名諱,一句公子,生疏得和青樓裡花姑娘喊父親的沒有什麼不同。

  「值得嗎?」莫玄羽這句話像在問莫二娘子,又彷彿在問自己。

  到頭來,這步翻轉局勢的棋,他真的下對了嗎?為什麼他現在連自己的母親都救不了?他讀書識字、曉音律、通人情,他藏拙,所以靈力低微,他低調,所以可以成為幕後的操盤手,他冷靜,所以金光瑤可以和他商討分析局勢,然而這些到底有什麼用?

  他為什麼,連自己的母親都救不了?

  為什麼情障難消?

  「娘親,我們離開莫家莊好嗎?等你病好,我們就離開,好不好?」莫玄羽低聲說著,因為炭太少,他只能將充作炭盆的火爐貼著床放,劣質的炭起的煙特別多,熏紅了他的眼睛。

  莫二娘子沒有回答他。

  莫玄羽不記得自己說了多少次,卻始終得不到一句莫二娘子給自己的回應。

  待得孟夏,金光瑤來的時候,莫二娘子早就草草埋了,莫玄羽看著金光瑤,向來靈敏的思緒卻什麼也不剩,吐出口的只有愣愣一句:「娘親死了。」

  金光瑤的擁抱裡沒有溫度,莫玄羽想著,為什麼自己指尖還是冰的呢?

  後來發生了什麼,他半點印象也沒有,醒來時桌上放著幾個袋子,一個放了些糕點、一個放了紅色的花瓣、一個放了乾糧,金光瑤已經不在了。

  莫玄羽先吃了些不耐放的糕點,不知怎麼地,似乎又昏睡了過去,就這樣睡睡醒醒的,莫家送過來的食物他也沒碰,橫豎金光瑤留給他很多吃的,有天莫夫人她夫婿撞開了門,莫夫人指著他問到底犯什麼事了?為什麼仙門沒再來人了?

  現在才想到要問,是以為只要有人來都還有救嗎?

  莫玄羽恍恍惚惚地想著,接著他聽見莫夫人叫道:「你娘就是聽到你被趕回來,才被你氣死的吧?你還不知孝順?就是回蘭陵跪著也要求他們收留你!不要礙了我家阿淵的前程!」

  「孝順?」被莫夫人捏著耳朵的莫玄羽忽然抓狂大笑起來,莫夫人被他此番情態嚇著,不禁收了手,莫玄羽緩緩轉過脖子,瞪著眼睛道:「你們知道我怎麼被趕回來的?」

  莫玄羽往前邁了一步,莫夫人還撐著,她夫君已經往後退了,莫玄羽彷彿覺得有趣一般,又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按著莫夫人的肩膀道:「是斷袖啊,哈,我是斷袖啊,你們懂嗎?哈哈哈哈!」

  「瘋子!你這瘋子!離我們遠一點!」莫夫人推開莫玄羽後拉著自己男人跟孩子跑了出去,莫玄羽看著大開的門喊道:「都不知道要關門?沒家教啊?」接著又笑了起來。

  到傍晚他才站起來去關了門,從金光瑤走後,他對時間的感覺便越來越遲鈍了,甚至分辨不出季節,覺得冷了便添衣,覺得熱了就少穿點,農事莫家也不敢喊他了,怕斷袖會傳染,又怕傳出去名聲難聽,本來這樣無所事事地過日子應該會很無聊才對,然而莫玄羽卻不知道為什麼,完全感受不到時光流逝。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而去拿了莫家從小洞裡送進來的食物,那是酸敗的味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可能是莫夫人的意思,也可能是阿童躲懶,或者可能是反正他也不會吃,最後都是要壞的,乾脆一開始就送腐敗的廚餘過來。

  果然還是不能不吃嗎?

  莫玄羽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屋頂的橫樑。

  吊死的話,能變成厲鬼來索命嗎?索誰的命呢?

  而且萬一金光瑤還會來呢?

  雖然他想不起來金光瑤到底多久沒來了。

  就像母親原本也是每天數日子的,後來記在了牆上,最後每天都不記得自己記錄時間了沒有,本來還能織布的,後來手也不靈活了、眼睛也看不清楚了,莫家更嫌棄莫二娘子沒用,缺衣短食都是常有的,所以去金麟臺以後,莫玄羽才會將公中給的零花省下來寄回莫家,就算被莫夫人剝削後會剩多少都是未知數,為了那一丁點莫夫人手頭寬裕後,可能用在莫二娘子身上可能性,他還是將錢送回來了。

  假如莫二娘子能自己活下去,就算搬到蘭陵,應該也沒關係的,莫玄羽還可以有時候出去看她,但莫二娘子早就不行了,聽說有那麼一個地方,他們相信女神會轉生於稚齡女童中,被認為是女神的女童從此足不得沾地,直到失去神格,那些長年不下地的女孩子最後可能連走路的能力都沒有了,莫二娘子也是的,她已經習慣了受金光善寵愛的日子,最後把自己與生俱來的一切都賠上了。

  所以不能的,莫二娘子需要有人照料,所以莫玄羽在金麟臺時,不能將莫二娘子接到蘭陵,況且莫二娘子不肯走,她活在少女時的夢中,相信那位金衣公子會來找她,只要她繼續等下去。

  現在莫二娘子沒了。到她死為止,莫玄羽也沒能勸她離開,如今她不在了。

  莫玄羽茫然地看著那橫樑,只要吊上去,事情就……事情不會結束,他會成為此地的地縛靈,永遠無法離開這裡,能做的事情只有作祟,接著等待哪家玄門來收,假如是蘭陵金氏,那很尷尬吧……。死了也不能安息嗎?那有什麼方法……還是逃出去好呢?逃去哪裡呢?不會遇到金氏子弟的地方?

  不過金光瑤那邊也不會容許吧。莫玄羽知道太多祕密,雖然都是舊訊息,卻還是容易順藤摸瓜,說不定離開莫家莊,他還是得死。實在算來算去都是一個死的話,怎麼也不想魂魄還得碰上玄門修士。

  莫玄羽想了想,翻了整個衣廂到底,才找到那本手札,之前因為在讀的時候剛好金凌來了,他沒辦法繼續看,只得先謄抄一份,再把書還回去,結果他就忘記繼續看了。這是夷陵老祖留下的,不知道會不會有把自己煉成兇屍的方法?

  橫豎也是無聊,他便讀了起來,時隔太久,有好些都得讀上許多次才能看懂,消磨了不少時間,不過有一處他怎麼也看不懂,於是他把整本都看完後,再回去仔細研讀。要是仍然待在金麟臺就好了,至少他應該就能翻找其他資料去推測這一段的意思,這看上去彷彿是某種密語,需要額外的方式解譯,這方面就是金光瑤的強項了。

  在金光瑤送的乾糧也快吃完前,敲門聲出現了。

  那是很奇怪的事情。

  莫家沒人會敲門,而且莫夫人似乎當斷袖是什麼會傳染的不治之症,嚴令莫子淵不可以過來,他這邊便也沒什麼人會找。說不定是鬼敲門?

  莫玄羽等了好一會兒,那敲門聲又響起了。他拖著因為活動不足而乏力的雙腿,走向門回敲。

  「在下清河不淨世的聶懷桑,請問莫玄羽公子在嗎?」

  隔了好半晌後,莫玄羽才勉強從記憶中挖掘出和人對話用的句子,問道:「聶宗主,有事?」

  「是啊是啊,懷桑能直接開門嗎?這門從外面鎖的欸。」

  這人……

  「請自便。」不是沒懷疑聶懷桑來幹嘛,純粹是聶懷桑要進來跟莫玄羽同不同意,其實完全沒關係,莫玄羽知道聶懷桑不學無術,然而對方好歹是宗主,底下不可能全都是碌碌無為之輩,何況要打開這扇門,確實連靈力都不需要用到。

  聶懷桑從門後出現的瞬間,莫玄羽聽見鏽蝕已久的鎖崩裂落地的聲音。

  到底哪裡錯了呢?莫玄羽暫時想不出來。

  「……很亂。」

  「唉?還好啦,我每次在看書畫的時候也弄得差不多亂。」

  完全不懂有什麼好笑的。

  聶懷桑隨意看了一圈後忽然問:「莫公子,要喝茶嗎?」

  ……啊?

  莫玄羽覺得莫名其妙,不過他確實很懷念茶水的味道,便點了點頭。

  聶懷桑很快從乾坤袋中拿出一壺茶帶著茶杯,倒給他,莫玄羽道謝後便喝了,聶懷桑隨即展扇笑了起來。

  「莫公子,怎麼就忘記要防備了呢?這樣好危險喔。」

  莫玄羽將茶杯還給聶懷桑後,慢吞吞道:「因為玄羽是斷袖,聶宗主剛好長得很合我胃口,應該是聶宗主比較危險。」

  聶懷桑愣了愣,隨後又笑了起來,打了兩個響指後,門被從外面鎖上。

  「那這是懷桑的誠意,望莫公子笑納。」

  「……你要……爬我的床?」莫玄羽倒不是故意這樣說話的,只是他最近比較常聽到的就是莫夫人的話,莫夫人的話又容易讓他想起金夫人的話,所以他和聶懷桑說話時,能找到的句子也只有這樣粗俗不堪的可以用。

  「要是莫公子希望,也是可以啊。」聶懷桑歪頭道:「不過啊,莫公子,懷桑太久沒出去,還是會有人衝進來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莫玄羽閉眼嘆了口氣,接著道:「我很久沒講話,請直說。」

  「啊,這樣,」聶懷桑收了扇子後,道:「那懷桑就開門見山說了,莫公子想離開莫家嗎?」

  「離開莫家?」

  「是啊,這裡好小喔,好像都沒我的床大,門鎖還做在外面,這工匠腦子跟我一樣不好吧?」

  「聶宗主腦子不好?」

  「是啊,我現在還是叫一問三不知,沒半點進步那種!」

  有什麼好驕傲的嗎……?

  「聶宗主很聰明。」

  聶懷桑噗哧一笑,拿扇子遮著半張臉道:「要是聽到這句話,『我大哥』八成要從『墳墓』裡跳出來了,還是說莫公子就這麼喜歡懷桑這張臉?」

  莫玄羽斂目道:「聶宗主要復仇,請。」

  「真的啊?那你拿什麼幫我?」

  「什麼意思?」

  聶懷桑微微歪頭,將扇子收攏起來,戳往莫玄羽的臉頰道:「是你說要直說的,別賴啊。」

  「聶……前宗主是我害死的,我該怎麼幫?」

  「我說你啊,我都找上門了,實誠一點不好嗎?」聶懷桑一邊說一邊用扇子戳著莫玄羽的肩膀,莫玄羽這些天沒怎麼吃東西,便直接跌坐在地上。

  「我有那麼用力嗎?」聶懷桑也跟著蹲下來,接著眉頭一皺,用扇子遮住了口鼻。

  「沒吃飯而已。」

  聶懷桑看著莫玄羽撇開的視線,呼出一口氣後道:「你是不是蠢?」

  「嗯。」

  「既然你都那麼蠢了,」聶懷桑拿下扇子,換下原本那副天真惡意的臉孔,面無表情道:「你要直接交代,還是我翻遍你這屋子?」

  「聶宗主翻吧。」

  「這不是說明屋裡沒什麼東西可以用了嗎?」聶懷桑嘆了口氣,拍了兩下手,門便打開了,隨後入內的聶氏門生便開始到處翻找這本就不大的屋子,除了一些不怎麼樣的法器以外,就只剩下莫玄羽正在研究的那本手札了。

  聶懷桑翻了那手札一遍後道:「這個我可以拿走?」

  莫玄羽點點頭。

  「唉,你……」聶懷桑用扇子敲了敲莫玄羽的頭道:「看你現在完全不反抗的樣子,真的還是當初跟我對著幹,還一度用自己的名聲和前程斷掉我線索的莫玄羽嗎?」

  「我不是。」

  「不承認?」

  莫玄羽搖頭。

  「可是你那麼聰明,應該知道我來代表什麼意思?」聶懷桑凝視著莫玄羽,卻不曾看到那張臉上的情緒有任何改變。

  聶懷桑也不催,只是再倒了茶給莫玄羽,莫玄羽一樣直接喝掉,沒有半點遲疑。

  「你要不要考慮自己說?」聶懷桑又斟了一杯給莫玄羽。

  莫玄羽只是搖頭,把最後那杯也喝完了。

  聶懷桑呼出一口氣,凝睇著莫玄羽,用最溫柔、彷彿裹著蜜一樣,卻有幾分肖似金光瑤的聲音輕聲道:「三哥他不要你了,莫玄羽。」

  

  

  

  



註:活女神的故事說的是庫瑪麗(Kumari),只是聯想到而已,沒有對個別宗教信仰不敬之意。

努力揣摩廢萌懷桑,因為以前寫的不是要拐人的版本(《緣慳一念》版)、就是在愛人(?)面前無須掩飾版本(《錯身而過之後》),結果反而沒寫過廢萌二公子。這個玄羽跟以前寫的版本也不一樣(是說我本來就每次寫的都不一樣),是因為加了一個莫二娘子瘋掉的設定,因為這樣,所以莫玄羽從小就必須堅強,然後,也不可以有太多情緒,不然自己同樣會瘋掉。
這章應該是中篇吧,如果下篇收不了就只好改數字格式了,但我還是覺得會坑所以這個不要緊,我現在就想直接講結局了。寫完說不定就可以普普通通地潛水吃糧了,這篇文想說的好多,但言多必失。只要減去寫文的時間,就可以重刷原著了,一直沒重刷都是因為寫作暴君輾壓……我一直覺得重刷就會看到一大堆讓我想投井的bug了。
另外,人跟人真的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