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殘香

貪看陌頭楊柳色

錯身而過之後 尾聲響起前

魔道祖師同人‧聶懷桑X莫玄羽X聶懷桑

  • Hold on! 最後一篇啦。
  • 自用BGM:Yuki Kajiura & Revo : Sand Dream
  • 強迫(沒有用)你們要聽主題BGM:Of Monsters And Men - Little Talks
  • 嗯,一個很鬧的故事。
  • 原著線+神幻AU
  • 不看現代篇也能看懂。
  • 交錯視角。
  • 還是有劇情需要的原創角色。
  • 部分設定改寫自《六爻》+《十二國記》



  

  莫玄羽

  莫玄羽醒來的時候,迷惘地環顧著周圍的環境,這不是他在莫家的房間、也不是金麟臺配給他的那間,但卻不知為何,心頭湧上一陣熟悉感,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而是感覺,這空氣中的溼度以及氣味,都讓他似曾相識,最後他看見一張床,床上有人正將誰摟在懷裡,他困惑地從地上起來,緩步走了過去,看見一張他十分眼熟的臉,他想了很久,才發現被抱著的人有著和他十分相似的臉。

  自己都靠得那麼近了,這兩個人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不過不管怎麼說,他總得問清楚為什麼自己在這裡啊?

  莫玄羽發出了好幾個試探的聲音,但這兩個人完全沒有要理他的意思。好吧,雖然這樣不太好。莫玄羽伸手點了點一身青衣的人,不過手按上去的瞬間,很奇怪,他是碰到這個人的,但他的力氣好像被棉花吸掉一般,對方的衣服皺摺甚至沒有隨著他的動作而改變多少。

  真奇怪啊。

  他試著用力推人,結果也像陣風,最後只讓他們的髮絲微微飛起。

  狀況太奇怪了,他想不明白,他後來決定冒險一下,於是他蹲在床前仰頭看,總算看見的青衣人淚痕滿盈的臉,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會伸手,很慢很慢地,想將這個人的眼淚擦掉,只是實際上他連讓眼淚落下的方向改變也不曾做到。

  他在哭啊。

  不可以讓他哭的,不可以。

  莫玄羽慌亂地一直想去抹掉這個人的淚水,可是總是徒勞無功,他不知怎麼地想起有個陰雨天、不對,那天是出了太陽的,只是他們在的地方有陰影,所以他記成了陰天,那時候、那時候……

  『一定是我太沒用了……只要把這些東西都丟了,他就會回來,對嗎?他不想見我,其他人、其他人應該可以的,對嗎?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幫我找?他很好找的,求求你……好不好……』

  你是……

  莫玄羽雙手捧著那個人的臉頰,不斷靠近,用視線細細描摩過的輪廓是,聶懷桑。

  他怎麼會忘記?

  相抵的額頭傳達不到任何溫度,記憶卻如池底溫泉湧動,潤進腦海,所有靈魂的記憶融合在一起,疼痛早讓溫暖的靈力所盡消,心卻抽痛起來,他沒有辦法流淚,但是卻也與嗚咽無異。

  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啊。莫玄羽在心裡低語著。

  其實他沒有要求過,聶懷桑自己也沒有真的承諾過,然而聶懷桑還是用他承諾過這個藉口去做所有的事情,為什麼最後會變成這樣呢……他這一生到底保下了什麼?

  「別哭了……。」

  莫玄羽的聲音傳達不過去,一陣吹滅燭火般的風聲過去以後,周圍情景一改,莫玄羽發覺自己正跪在一棵樹前,那樹上結著黃色的花,他遲疑地站起來,抬頭時,便有花朝他紛紛墜落,他伸手接住一朵。那是黃槐花。

  「莫玄羽,你要投胎了嗎?」

  莫玄羽緩緩眨眼,他才發現樹下有個女子低頭往甕裡舀了一杓湯進碗裡。

  「我……我該投胎了嗎?」

  「沒有什麼該不該的,」女子手腕一翻,那碗湯便又落入甕中,她道:「你想投胎的時候,我便給你湯,如此而已。」

  莫玄羽想了想後不確定地問道:「請問姑娘是孟婆嗎?」

  「啊,要這樣說也可以,我只是一個和你有關,但你不熟的人……陽世確實也稱我們做孟婆。」

  「那請問我該怎麼稱呼你呢……?」畢竟這女子也不是真的垂垂老矣,大概比莫二娘子死的時候還要年輕幾分,讓莫玄羽喊她婆婆,似乎也很奇怪。

  女子覷了他一眼,便道:「那你喊我二姨娘吧。莫玄羽,你要投胎了嗎?」

  「我,那個,二姨娘,我剛剛還在陽間,我能回去嗎?」雖然莫玄羽也知道這是個蠢問題,從來陰陽只能兩隔,縱然他不知道為什麼他醒來時會有段時間在不淨世。隨著靈魂的記憶緩緩回歸,包含他發瘋或者幾乎五感盡失的那段日子,他全都有印象了,所以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這並不是他期望的事情,他當時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他想彌補,然而為時已晚。

  莫玄羽看著自己的手,輕聲嘆息。

  為了換他一個轉世的機會,聶懷桑把自己逼到這一步,可是他最開始希望的明明是,金凌和聶懷桑都能安然無恙……他沒想到薛洋是騙他的,那段不堪回首的痛苦中,薛洋曾經對他說過:「你沒想過為什麼聶明玦會忽然發狂嗎?那是我做的啊。」

  是這句話才讓他一直以為,只要獻舍,讓真正精通鬼道的夷陵老祖來,溫寧也好、薛洋也好,都不再能傷害到他重要的人。然而,雖然當時他的聽力有所損,大部分的聲音都聽不真切,但根據斷斷續續拼湊出的資訊,他漸漸明白過來,事實與他相信已久的,完全南轅北轍,無論薛洋是否作為軍師,最後隔三差五去不淨世彈琴的,始終是金光瑤,那是他的哥哥……可聶明玦也是聶懷桑的哥哥……。

  「回去一次,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之後三年都不能再過去,這是以陽世的時間算,以陰間的時間計算,這裡三天,換那裡一炷香。你想好了的話,我能教你過去。」

  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莫玄羽錯愕了少頃便趕忙應下了。

  二姨娘嘆了口氣,伸手取下手腕上的玉鐲,戴到莫玄羽手上,教他使用方法後,他便待在黃槐下等著三日之期。

  

  

  聶懷桑

  離一切結束那日已過去三年,破碎的世界碎片也消失在手心中了。

  莫玄羽死時留下的實際上是別人的屍身,若是葬在莫二娘子身邊,對她也不太好,莫二娘子或許是早早投胎去了,聶懷桑並沒找招到她的靈過。而這三年時間,聶懷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對他來說,金光瑤陷於永生永世的折磨、莫玄羽得到投胎轉世的機會,這已經是結局了。

  當初的封棺大典雖然頗受外界好評,為的也只是洗去昔年聶明玦身死時、身上所背負的不名譽而已,清河聶氏之所以必須崛起,也不過是為了讓名聲回到從前,重回四大家族之列,而不是過往那樣,提起四大家族時,永遠想不起不淨世。

  雖然讓蘭陵金氏成為四大家族中敬陪末座者,讓他們體會當初不淨世的狀況,那也算是一種復仇……然而主要該死的人已經入棺,況且如今的家主是金凌,他便沒有持續打壓的必要,對金麟臺施壓也是與蓮花塢為敵,完全沒有必要。

  聶懷桑一邊給兩棵樹澆水,一邊讓主事去回絕掉那些躍躍欲試的長老們。

  清河聶氏一起,長老們彷彿都忘記聶懷桑當初是怎麼逼迫他們的一樣,開始仗著清河聶氏的名頭不安分起來,還打著替聶明玦復仇的名號,對金氏門生百般欺凌,狗仗人勢的模樣做了十成十,都是欺善怕惡的,當初看聶懷桑新主無能,便欺侮他,如今雖是讓聶懷桑收拾得不會在聶氏內部事務上扯後腿,眼見金麟臺勢弱,卻是要出一口在聶懷桑這裡受的惡氣了,還想打著宗主命令的名頭。

  真是,無知。

  水都澆過了,他這一天也沒什麼事情了。

  上位者原本就不該事事親為,但凡能培植起底下的人,那他便只需要做決策就好,況且他也不想讓清河聶氏擴張得太快,吃相太難看,內憂外患將同時而起,內部想取而代之的人將增加,其他家族的人也可能聯合這些勢力過來反制他,導致清河聶氏的覆沒。

  現在長老們的反應就是一個很好的借鏡。

  下一步就是得和蘭陵金氏重建關係,金凌那邊恐怕還得先和他解釋這些……現在金麟臺要是太亂,對不淨世也會有影響,雲深不知處那裡雖有藍啟仁支撐,但藍曦臣閉關太久也會影響到局勢,另外雲夢那邊,一直以來的問題都沒有解決,又要管到金麟臺,恐怕得聯合蓮花塢那邊重新支持起金麟臺,這件事不能由姑蘇出面,藍曦臣做的話太惹爭議,聶懷桑自己做,雖然還不知會換來一個不計前嫌或者心懷不軌的名聲,但那也不是最要緊的,然後江澄那邊,他跟金凌的血緣關係本來就不可能斷,怎麼做都沒有影響。

  一家獨大不是什麼好事,遠有岐山溫氏,而蘭陵金氏的例子也殷鑑不遠,因此重要的不是壯大清河聶氏,而是怎麼維持四大家族之間的均勢。倘若約在金麟臺……不,還是去一趟蓮花塢比較好,在江氏的地盤,江澄應當更能聽進他的話。

  更多事情要思考了,只是沒那樣急迫而已。在莫玄羽離開以後,他彷彿也同時看著自己的送葬隊伍遠走,不存在任何目標以及非做不可的事情,要是現在他倒下的話──這個念頭時不時出現在聶懷桑腦海裡,要是他現在倒下,他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大仇得報,情恩已償。

  世上沒有他真正在意的事情,也沒有必須用全副心神以對的人,就算是聶夫人也……聶夫人時日無多了,大約就這幾個月光景而已。金凌終究是莫玄羽在意的人,而不是他的,況且金麟臺的狀況再慘,都抵不過江澄一鞭下去。

  沒什麼需要擔心的。

  但同時,喜悅以及其他正向情感都消失了。

  替莫玄羽立衣冠塚的時候,大約,他也把自己埋進去了。

  這只剩下三成靈力的身體還能撐多久?他還得撐多久?

  能直接結束就好了。

  現在倒下,清河聶氏會滅,金麟臺也撐不了太久,蓮花塢就算與雲深不知處聯合,也是獨木難支,況且江家與藍家之間的關係並不夠緊密穩固,四大家族定然翻盤。

  只是這和他沒什麼切身的關係。

  聶懷桑又走回他第一次遇到莫玄羽的那個池邊,當時他就在這裡,將曾經愛重的扇子一把一把扔入其中,期望這樣就能換回一點什麼,什麼都好,他想回到過去,然而願望並沒有實現。

  他緩緩蹲下來,看著池水中自己的倒影,浸在裡面的扇子早早就看不見了,這池水到底多深呢?夠不夠淹過他口鼻?假如……

  假如……

  他起身踩上池緣的石頭,慢慢坐下,靴子一點一點浸入池水裡。

  現在要是我把自己丟了,你會出現嗎?

  聶懷桑閉上眼,隨即池水滅頂。

  他沒學過龜息,很快帶著腥氣的水便漫入口鼻、侵占至腦。

  死前聽說會有記憶回放,那他應該要見到那個人的臉了,連夢境裡也找不到的面容,如此想念。

  

  

  

  莫玄羽

  ……咳!

  他忘記自己沒有活著的身體,不能渡氣了,也不是說真的讓水嗆著了,純粹是這水的味道太腥,他才會想咳嗽。

  好不容易把聶懷桑拉上岸,但他快沒時間了,舉目四顧,望見結滿桑椹的樹旁有個姑娘,他在心裡道了一句對不住,便解下聶懷桑腰際的扇子,往對方背後扔,在那位姑娘回頭前,莫玄羽已經回到陰間。

  「……你這身,是打算要以水鬼之姿投胎嗎?」二姨娘看著跌在地上、滿身都是水的莫玄羽問道。

  「抱歉,我用玉鐲了。」莫玄羽歉笑道。

  二姨娘走到莫玄羽面前,伸手拉起他,莫玄羽還來不及謝絕,他已經站了起來,二姨娘的手環在玉鐲上,仔細檢查了陣,才鬆開。而莫玄羽在二姨娘翻動玉鐲時忽然發現,這玉鐲表面刻了聶氏家紋,迷惘只一瞬,二姨娘已道:「嗯,還沒壞。」

  「我,抱歉。」

  「出什麼事了?」

  莫玄羽斂下目光說了自己剛到不淨世,就看見聶懷桑要掉進池水裡,他沒時間想,只能用玉鐲,短暫化為實體,去把聶懷桑拉出來的事情。

  「我和你說過,你用一次代價是十年嗎?」

  莫玄羽點點頭,為難道:「但他會死啊。」

  「也就和你一樣而已,不好嗎?」

  「這,和我一樣有什麼好的啊?他還要活著,遇到很多好事,甚至娶妻生子……還會遇到很多好事的。」

  「那你要這樣被他一直綁著,直到他死才投胎嗎?」

  「假如他娶妻就……」

  「要是他不娶呢?」二姨娘打斷他。

  「我希望他娶啊。」

  二姨娘默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莫玄羽想起了當年的金凌,不由得有些尷尬。說起來當年之所以連清醒的時刻也不曾問起金凌的事情,便是覺得如果金凌出事了,聶懷桑一定會立刻告訴他,況且金凌還有江澄護著,自然會平安的。

  後來的金凌成了宗主,還交到了朋友,姑蘇藍氏的孩子和他處得不錯的樣子,雖然似乎沒有想起莫玄羽的事情,但那也已經很好了,金凌之後會很辛苦吧,不過活著終歸是好事的。

  二姨娘並不搭理莫玄羽變化多端的表情,又回去舀湯再倒回去了。

  隔天,來了一位夫人,她茫然地朝他們所在的位置走來,見到二姨娘時,忽然熱淚盈眶,二姨娘嘆了口氣,走過去輕輕拍著那位夫人的背。

  「懷桑他,現在是宗主了,他做得很好。」

  「嗯,這都是姊姊的功勞,我走得早,也管不到他,都靠姊姊和大少爺周全,才有如今的他。」

  「但是他現在……」

  「姊姊,你該投胎了。」二姨娘溫婉道,舀了一碗湯遞給那位夫人。

  「懷桑他還沒……」

  「姊姊,他有人陪著的,沒事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去投胎吧。」

  夫人低下頭來尋思一陣道:「是莫家二娘子嗎?先前遷墳過來那位?」

  「不是。但他喜歡的人,一直護著他,姊姊,你塵緣已了,可以投胎了,剩下的都忘了吧。」二姨娘輕聲道,那位夫人神色便恍惚起來,接過二姨娘手中的碗,一飲而盡,隨後黃槐旁便出現了一座橋,二姨娘在夫人背後一推,夫人便自己走過了橋。

  「剛才那位是?」莫玄羽在人離開後忍不住問道。

  「那是聶家夫人,聶懷桑的嫡母。」

  「那不是聶宗主最後一個親人了嗎?」

  「嗯。」

  「那……你,你剛剛喊她姊姊?」

  「嗯。」二姨娘又低頭開始舀著湯,忽然想到般道:「其實你本來不該是我接引的,但令堂的魂魄一直沒入地府。」

  「這……但她早就……」

  「箇中原由我也不懂。你還有八日半的時間,不如這些書給你看吧。」二姨娘說完便憑空變出一大疊簿子,交給莫玄羽看,那些本子封面上都寫著恩怨簿,莫玄羽翻開來看,越看越發困惑起來,上面記著許多聶懷桑發生的事情,似乎是逐年記錄的,前面都是黑字寫的、並用紅墨一筆劃去,莫玄羽看完半本後,有些明白過來,黑字寫的是施恩,但紅墨呢?

  他繼續看,翻了幾本後,看到聶懷桑對金凌下了暗示,讓他忘記莫玄羽,莫玄羽還來不及困惑,已經因為接下來的畫面而愣住,在這一筆以後,前面很少出現的紅字開始佔據版面,他越看越眉頭深鎖,這記的都是怨,寫的都是聶懷桑如何讓人家破人亡,他翻了好幾本都是,幾乎整本都是紅的,很少見到黑字,最開始幾筆紅字還有用黑線劃掉的,後面就沒有被劃去的了。

  也就是說,恩怨互抵,就會以線劃去嗎?

  那這些……

  莫玄羽不由得加快了翻看速度,直到他被拍了拍肩的時候,他只覺得恍如隔世。

  「時間到了。」二姨娘道。

  莫玄羽點點頭,放下恩怨簿後,趕忙去了陽世。

  

  

  聶懷桑

  ……這裡是不是花太多了?

  聶懷桑緩緩歪了頭,印象中好像有誰偶爾也會做出這個動作,但他記不太清楚了。

  他數著面前的花,心想這會不會有點誇張了呢?

  原本的黃槐及桑樹以外,金麟臺每年都會送來玉蝶花和金星雪浪,儘管聶懷桑好幾次都和金凌說已經太多了,不過金凌總是擺擺手說:「反正你養不起來,養死一盆還有一盆備著。」然後就走了。

  嗯,可是他都養起來了啊,他有一個很厲害的主事,而且最近要成親了。

  弄得好像金麟臺一樣了啊。

  偏偏不知道是約好的還是為什麼,除了頭幾年送來清河真的養不起來的荷花以外,後來蓮花塢那邊送的總是月季,更別提藍忘機他們送來的、藍思追他們送來的,這許許多多的花,雖然不是每種都養得起來,不過還是把這處弄得好像百花園一般,這裡靠近宗祠,其實並不合襯這樣奼紫嫣紅的,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將這些花移株。

  花朵綻放的時候彷彿是思念,萌芽的思念,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記住了莫玄羽的事情,所以送來了越來越多的花,而莫玄羽當初和他說過,要他記得莫玄羽最好時的模樣。

  他記得櫻花是這樣,盛放同時離枝,莫玄羽也是這樣的話,會比較好嗎?

  聶懷桑想不清楚,到底是最後悲慘地死,還是最好的時候死,哪樣比較好?

  他不希望莫玄羽受那麼多苦,但是,假如他在最好的年華逝去,自己真的就不會這麼心痛了嗎?這點他始終想不明白,不過都過去十三年了,當年他救下來的兩個孩子都要成親了。

  什麼花合適妝點喜堂呢?

  聶懷桑又思考起來。這些年他越來越少管事了,主事總是要推他去休養,單聶瑀靖一個也可以鎮住那些長老了,確實不怎麼需要聶懷桑,結果他現在真的只剩下養花這個工作了,以前莫玄羽跟他說過的那些植物一種接著一種進了不淨世,聽魏無羨說,因為不淨世成了這樣,很多世家仙子都想進來看看,甚至聶懷桑本人其實具有一定的相親市場──當然這麼說的魏無羨又和江澄打起來了,藍忘機並沒有要幫忙的意思,聶懷桑只是笑了笑。

  藍曦臣出關也有兩年了,聽說藍曦臣出關隔日,藍啟仁就乾脆去雲遊了,並且未曾留下歸期,於是藍氏子弟也跟著多了一個任務,就是找回藍老先生。

  曾經聶懷桑認為和藍曦臣的心結一輩子都解不了了,卻沒有想過藍曦臣也會送花過來,那是菖蒲的花苞。後來他才知道,藍忘機把事情都和藍曦臣說了。其實說了也不會怎麼樣的,不說比較好,這樣他那個僅存的哥哥不就可以放心恨他了嗎?

  恨還比較好啊。

  聶懷桑嘆了口氣,這段時間裡他沒夢見過莫玄羽,倒是一直夢見金光瑤最後的表情,以及藍曦臣的失魂落魄,他這輩子為了復仇而負了許多人,這些人未必對他不好,甚至其中可能有人對他有恩,比如那些長老中,明明也有小時候抱過他的、後來幫襯過他的,但他當時不知道到底有誰可以相信,所有人都戴著虛假,他看不見真實。

  這債大約多到他還不完,不過近幾年來,他發現自己並不那麼想成仙,他更想去地獄,因為莫玄羽一定不在那裡,不在的話,便不用讓莫玄羽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

  聶懷桑低頭看著自己刀繭之中夾雜著皺紋的手,自嘲地笑了聲。十三年的時間,只夠原本的三成回到五成,五成其實什麼也做不了。倒不是說他後悔了,只是他想起當年在莫家莊見到莫玄羽的瞬間,他開始想,這是自己傾慕的人嗎?

  莫玄羽要是見到此刻的他,大約也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畢竟不是藍家人,缺少溫潤雅正,也不是金家人,天生好皮相,他只是個很普通的人,有很普通的靈力、普通的資質,本來該普通地活著、普通地死去,不過從被捲入這一切開始,便注定不得善了,其中也曾有過絢爛,只是如同荼靡花事盡,再沒有然後。

  現在他不過是回到原本的狀態,接著要平凡地老去,平凡地死去。

  聶懷桑咳了兩聲,又看著花發了好一會兒呆,接著緩緩走回房裡。

  

  

  莫玄羽

  莫玄羽看著聶懷桑佝僂的背影,有些反應不過來,縱然十年過去也不該是這樣。

  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跟進了聶懷桑的寢室,卻見對方已經就寢,窗外的天色看起來分明只是下午,對方卻睡得很沉,淺淺地呼吸著。

  他跪在床前輕輕碰了碰聶懷桑的臉頰,想替他理好髮絲,不過還是一樣碰不著。如果這次也擅自化為實體的話,又有十天見不到了。

  莫玄羽就這樣看了聶懷桑很久、很久,如果可以,他也想這樣永遠看下去。他想起上次見面的時候,對方差點溺死的事情,他不知道怎麼辦,便吻了聶懷桑要渡氣。更久之前,他還瘋著的時候,他親過聶懷桑一次的。

  等莫玄羽反應過來為止,他已經撐起身子吻了下聶懷桑微張的唇。然後他忽然有些想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問:「你不娶妻嗎?再不娶,我真的得等你一輩子了,聶宗主。」

  一刻鐘的時間是這樣短,卻又是那樣長,短的聶懷桑還沒醒來,長得莫玄羽可以看著他的睡顏回憶一生顛簸。

  

  

  聶懷桑

  他做了夢,這是他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夢見莫玄羽,然後,他到處在找莫玄羽,找過了所有的地方,卻只是徒勞無功,有個聲音問:「你還不去死嗎?活著做什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得活著不可,是生是死到底有何差別,他逐漸分不清楚,大概是十年前開始的,讓聶瑀靖救起來後,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跳的,那汪水池有著很重要的記憶,他怎麼可以死在那裡呢?而現在他在找,他在找莫玄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問了好多人,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最後他靠在那棵黃槐上,輕聲說:「再不讓我找到啊,我要跟別人成親了,這樣你也不回來嗎?」

  「好啊。」

  聶懷桑緩緩睜開眼,看見莫玄羽穿著昔年那身金星雪浪袍,蹲在他面前,雙手撐頰,正對著他笑。

  「好什麼啊?」他無奈道,接著便醒了。

  醒來以後,他拿了當初在月老殿求來的姻緣符,回到同一間廟宇,將姻緣符中的頭髮取出,打了個結,然後將兩個符以及成結的髮一起燒化。緣分盡滅。

  「結髮為夫妻,相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你到底去投胎沒有啊?也許下輩子換我喊你哥哥了,又或者這次真的不會再遇見了。」

  聶懷桑呼出一口氣後,將配戴的扇子也扔進火中,摀口咳了好半晌,手心見血。

  又是一年過去,改回母姓的聶家主事與聶瑀靖的孩子也出生了,那孩子姓聶,聶懷桑便用教育下任宗主的方式教導這孩子,大約五年後,金凌承了天詔,名字寫上了不周山,隨後是藍思追、藍景儀,仙門數百載光陰,也沒見過這麼短時間內接連登仙的。

  雖是覺得不可思議,聶懷桑也沒多想,一邊教著未來要成為宗主的孩子,一邊時不時提攜一下又隱現亂象的金麟臺,清河不淨世不知怎麼地,漸漸就起了積善之家的名聲,聶懷桑不太管這些,而三年過後,聶懷桑彌留之際卻得了天詔。

  

  

  莫玄羽

  在那之後,莫玄羽試了好幾次,都不能再次回到陽世。

  二姨娘說:「那是因為世上已經沒有牽掛你的人了。你打算要投胎了嗎?」

  莫玄羽搖了搖頭,繼續翻著聶懷桑的恩怨簿,直到看見所有恩怨都被劃消,他才呼出一口氣,喃喃道:「他成親了吧。」

  「並無。」

  聽見二姨娘篤定的回答,莫玄羽愣住了。

  「可是,你說沒有牽掛……」

  「聶懷桑燒化了你們的姻緣符以及結髮,因此你們所有緣分都累積到了下一世,自然此生不再有牽掛。」

  「那他現在……」

  「啊這裡是哪裡啊?思追是不是又給錯地圖了?」

  聽見隱隱有些耳熟的嗓音,莫玄羽回過頭,眼見身著姑蘇藍氏校服的青年朝他走來,莫玄羽不確定地喊道:「藍公子?」

  藍景儀眨了兩下眼,湊近莫玄羽仔細看了看後,說道:「應該不是魏前輩啊……」

  「我是莫玄羽。」

  接著藍景儀大叫起來,經過了最初的震驚以後,藍景儀才道:「你還沒投胎啊?」

  莫玄羽只是苦笑了下。

  「可是聶宗主他……」

  「聶宗主他怎麼了?」

  「他大限已至,卻沒有過來嗎?」

  「這……?」

  「我問下思追啊,問好之後告訴你。」

  聽一邊使用傳聲咒的藍景儀說了大概情況,才知道目前藍景儀主要在幫一位星君煉丹藥,藍思追在地府負責文書,而金凌……藍景儀露出了相當微妙的神情,最後也沒告訴莫玄羽,倒是藍思追那邊已經有了消息,聽說聶懷桑登仙途了,所以大限也跟著抹消,不用入陰間。

  「這樣一來,聶懷桑也沒有來生了,你和他再也見不著了。」

  莫玄羽的思緒停了好一下,才聽見二姨娘幽幽道:「你不去見他最後一面嗎?」

  「這種說法也太……」

  「我還,可以見他嗎?」

  二姨娘指了指他腕上的玉鐲,接著讓他和藍景儀一起回了天庭,雖然天兵天將看了手鐲後,讓莫玄羽進了天庭,然而他們到的時候,聶懷桑已經不在了。

  

  

  聶懷桑

  這裡有一百零八階。

  聶懷桑抬頭看著高聳入雲的山階,緩步走了上去,每踏下一步,他便會聽見一聲磐鐘混著一聲:「可有後悔?」

  他踏下的每一階未曾遲疑。

  這是承天詔後得走的仙途,兩側高山中間夾著一線山階,走到最後未有回頭,即可登仙。

  「可有後悔?」這句話他聽了一百零八次,每次都是不同人的聲音,有時候甚至是他生身母親、父親、嫡母等人的聲音,這些人問著他是否後悔。

  誰來問都是相同的。

  他無法後悔,如同他當初無法後退。

  於是他繼續前行,直到最後一階,是莫玄羽的聲音:「可有後悔?」

  聶懷桑閉眼輕聲道:「不悔……」隨即整座山梯消失,他腳踩的地方開始有雲霧繚繞,再睜眼時他看著那些雲霧以及這最後一步,笑了聲:「但塵心未泯,愧於登仙。」隨著他的嗓音甫落,他看見了尾指上繫著的紅線,又是嘆息。

  接著,他闔眼轉身往後走了數步,縱身跌落凡間輪迴途。

  

  

  莫玄羽

  莫玄羽回來的時候,二姨娘一如既往正在舀湯,莫玄羽一臉慌張道:「聶、聶宗主,去投胎了!」

  二姨娘只是一頓,接著道:「那你呢?」

  「我、我想去找他。」

  聽見這句話,二姨娘第一次笑了,盛了湯遞給他,見莫玄羽飲盡後,輕推他過了奈何橋。

  她看著遠去的背影,輕聲道:「我說過了,我兒子有人陪著的。」旋即她的身影以及黃槐均化霧散,再不見蹤影。

  

  

  莫玄羽終是有了不再為了旁人許下的願望,忘卻顧忌。

  錯身而過之後, 是來世紅線相繫,此緣待續。

  

    



備註:
1.〈留別妻〉,一說為蘇武所作、一說為假託蘇武所作:「結髮為夫妻,相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2. 關於想不起不淨世這件事:跟朋友在開腦洞的時候,她說三大家族聯合所向披靡,我沒忍住回了句「懷桑:又邊緣我。」大概是這麼來的,朋友愣了一兩分鐘才理解過來,聶懷桑你怎麼可以邊緣成這樣。
3. 前章說的bug:莫玄羽就比聶懷桑早投胎,為什麼他還小了聶懷桑九歲啊──並沒有人提出這個問題。
4. 雲夢一直以來的問題:我講出來會被紫電鞭那個(。)


一句話摘要本篇:結婚怎麼可以不見娘親?
玄羽啊你是該叫她婆婆沒有錯你知道嗎?

首先解釋一下BGM(你是來推歌的吧每次都)
Little Talks這首歌簡單來說就是
女:我喜歡的人死了,我一直聽到他的聲音,我想我該去陪他了。
男:不!那不是我的聲音!別跳啊!
這樣的故事。

接著不死心放結尾BGM:ユメノツバサ

我知道我寫得不夠好,練習不足以外,今年的產量太低了,又嘗試了新的寫法,批評建議隨喜。雖然是這樣充滿不足的文,不過也只有我自己寫得出來,今天看完蔡依林的訪談後,忽然可以這樣想了,我不是要討拍真的,我只是剛好今天思考魚生的時候,進入了自我批判時間而已,這個影片真的好治癒啊,不愧是女神。
其他就,我發現我現在多說什麼都是被人過度解讀,不要在我家帶風向啦,我會想起討厭的人然後不小心按下拉黑欸,我常常差點回覆跟拉黑弄錯位置的。還是真的是我中文很差勁才被帶風向的……可是我真的不熟人類的語言啊。
這個月以來,滿腦子都玄羽跟懷桑,偶爾有阿瑤,就不太用想別的事情了。嗯,我會懷念你們的,真的。
其實上篇曦澄曦有一點點金凌跟玄羽的彩蛋,我知道你們不知道,不過我沒有要強迫你們看啦,溫差太大了,會感冒。
還有之前沒人問我就以為這個習俗沒有差別,不過好像是有,之所以不能送別人傘,是因為送了會緣分會散,所以《緣慳一念》那時候懷桑才會堅持要把雨傘拿回去。我想起這件事是因為我今天又丟傘了。(每次發現這種細節就覺得我還是很愛家鄉的,上一篇還是觀光業配文呢。)

今天忽然發現我喜歡上的、特別是文量豐沛的角色,都有同一個角色的影子呢,玄羽也是……嗯我要聽她唱一輩子的歌。
本來想多畫一隻玄羽的,但沒時間了。不然我覺得假如玄羽其實以前一直習慣低馬尾,是瘋了以後才改高馬尾(因為不會抓力道),這樣也很好啊←對低馬尾的怨念。
寫著寫著我有一個說出來有點讓人害臊的想法,好像也是有哪個角色這樣說過……單單憑著對你的喜歡,我就能撐過這一生。我說這個CP。雖然我真的不會為你們寫到七種結局。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忍不住還是要放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