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殘香

貪看陌頭楊柳色

名字

魔道祖師同人‧藍曦臣X江澄X藍曦臣

  • 小說和動畫劇情有些分辨不清了,所以可能有bug。
  • 隱追凌追、少量忘羨。



  

  「……藍宗主不知意欲為何?」

  「……我希望有個能喊我的名字的人。」

  江澄聽見藍曦臣的話,不由得錯愕,他本是來商討蘭陵金氏一脈旁枝打算分宗的事情而來,雖然按江澄自己的意思,也就是紫電鞭下去,好讓他們安分點的事情罷了,但如今金光瑤不僅死了,還是這麼不名譽的死法,金麟臺只會越來越亂,如果事事都由江澄來辦,除了會惹來:「到底是你雲夢的金氏還是蘭陵的江氏?」此番流言蜚語,縱然江澄本人是不怎麼在意,但金凌在意,況且,金凌遲早也要獨立當家,思及金凌最近和藍思追、藍景儀他們走得近,加上雲深不知處的藍啟仁向來擅長教導,江澄才借著與澤蕪君商量的名義,一方面請藍宗主幫襯幾分,二方面則是問看看能不能讓金凌再進雲深不知處學習,這才是治本之道。

  雖然這些大半是魏無羡說的,雖然魏無羨說完又加了一句:「都是含光君說的。」

  ……想起這件事,江澄又想把魏無羡往死裡揍了,偏偏一個魏無羡加一個含光君,沒那麼容易打過,江澄和藍忘機也不能算完全沒有交情,更沒有改揍藍忘機的道理。

  但話題拉回來,現在的藍曦臣到底是?

  江澄也不是當年那個孩子了,等待復仇成功的路上,他作為雲夢江氏的家主,一路砥礪鍛鍊,性子也磨平了幾分,是以他沒有第一秒認為藍曦臣是看不起他才走神,只是冷靜道:「看起來,江某來得不是時候,打擾藍宗主了,江某改日再來。」

  話說至此,藍曦臣才反應過來,趕忙道:「抱歉,曦臣冒犯到江宗主,最近精神狀況不佳,是曦臣失態了。」

  本來,其實江澄也不是來找藍曦臣的,在金光瑤的事情之後,藍曦臣基本避不見客,事情大多是藍啟仁處理的,真忙不過來,也會把藍忘機逮回來分擔一二,因此他也沒想過會是藍曦臣接待的,聽說是藍啟仁有事出去了,而藍忘機和魏無羡這次去了比較遠的地方,還沒通知到,藍曦臣這才出來。

  「無妨,過去射日之征和……之前的時候,江某失態的次數也不少,算是,和藍宗主扯平了。」

  「江宗主的好意,曦臣先謝過了。」

  見藍曦臣的樣子,江澄想起自己以前的狀況,還有當時冷靜自如、運籌帷幄,即使雲深不知處被燒,父親重傷去世,都處變不驚的藍曦臣,他記得那時候的藍曦臣對他來說太明亮了,明亮得讓他自慚形穢,是以更加精進自己,想以藍曦臣為目標,而不是繼續因為仇恨而駐足不前,可如今……魏無羡那時保溫家,溫寧殺金子軒,江厭離死去,那時,自己也和如今的藍曦臣一般吧。

  江澄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藍……」接著,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來藍曦臣的名是什麼,藍宗主、澤蕪君喊慣了,親近他的也都喊曦臣,一時間,真想不起來藍曦臣叫什麼,反而是藍忘機,由於魏無羨老是:「藍湛、藍湛!」地叫,他不記得也沒辦法。

  「江宗主是要繼續商議剛才的事情嗎?」

  「那件事,藍宗主不方便處理也無妨……江某可以處理,」江澄思緒幾轉後,問道:「藍宗主記得江某哪些事情?」

  藍曦臣面上不顯,但仍是愣了愣,奈何最近他思考不了太多事,便直接道:「雲夢江氏,江澄,字晚吟,母族眉山虞氏紫鳶,父雲夢江氏楓眠,上有一姊閨名厭離,夫家……」

  「抱歉,可以了,是江某唐突了。」江澄摀著額頭道,他是被魏無羨傳染嗎?竟然僥倖以為對方也跟自己一樣記不清楚。

  藍曦臣看著下方眨了眨眼,卻不是很能理解江澄在做什麼,所幸不久後,江澄便道:「江某失禮了……敢問藍宗主的名字是?」

  「藍渙,容光煥發的煥,去火填水。」

  「聽上去是渙散的渙。」

  「是……上巽下坎,渙卦離散,是轉變之局。」

  江澄第一時間想到,藍湛的「湛」還能往好處解,「渙」字……大約是以壞兆頭的名字換長命吧,就如姊姊江厭離,雖厭離在佛教中已有解釋,但也有幾分是為了換姊姊好命而起這個名字,或許父母對第一個孩子都是一樣的心。

  「藍渙。」

  忽然被這樣叫,藍曦臣一時沒反應過來,江澄才有些不耐道:「既然澤蕪君希望有人這樣叫你,我便叫了。」

  藍曦臣一直無懈可擊的笑容,在聽了這句話以後,有些崩塌。

  金光瑤一向喊他二哥,在藍曦臣那劍過去後,金光瑤對著他最後一句話,便叫他藍曦臣,此後誰叫他「藍曦臣」,他就會想起金光瑤的臉,接著感到痛苦難安。

  他閉了閉眼,最後只能艱難道:「謝謝。」

  江澄歛下眉眼,接著道:「藍宗主的理由,我明白,我的……母親也向來喊我江澄。」

  他嘆出一口氣,說:「那麼,江某先離開了,改日再來拜訪藍啟仁先生,藍宗……藍渙,保重。」

  「江……晚吟,多謝。」藍曦臣扯了扯嘴角,眼眶卻有些溫熱,怕自己笑得難看了,他便低下頭。

  江澄已經想不起來,除了魏無羨發火的時候,還有誰叫他江晚吟了,昔日同窗早在射日之征亡故泰半,偏生與他最親近的依然是魏無羨,這個表字,一直沒怎麼使用過。

  每每旁人叫他江澄,他也會想起來虞紫鳶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每一句「江澄」都讓他痛得難以呼吸,但最初,他以此作為砥礪自己的痛楚,所以他早就習慣了。

  藍家的事情,江澄又不是魏無羨,自然不會去管,本來是這樣想的,但藍曦臣的面容不知怎地,就是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他又不是魏無羨。

  江澄又對自己唸了一次,才離開雲深不知處。

  

  

  

  

  

  在蓮花塢處理好一些雜事、訓過幾個不成材的門人後,屬下告訴他,金凌又和藍家那幾個去夜獵了。到金凌這個年紀,其實也該成婚了,成婚,接著定下心後,才好接管金麟臺的爛攤子,偏生他才想給金凌說親,金凌卻說:「舅舅還沒成親,也是家主。」想必是給魏無羨那個不正的上樑慣的,讓他差點又打斷金凌的腿一次。

  自己沒成親也是定性了的,又不是金凌,總像長不大。

  雖然他們這些長一輩的,未必就更成熟冷靜,但至少金凌和同輩相比,還是太過稚嫩了。金麟臺現在這種狀況,更需要和大家族聯姻。

  在金光瑤死後,蘭陵金氏沒落了,清河聶氏崛起,自然聶氏是上選,然而聶明玦死的時候沒有子嗣,聶懷桑亦未成親,聶氏本家目前並沒有門當戶對的女眷,其他世家……江澄越想越頭大,甚至想乾脆讓金凌站高臺拋繡球算了──但金凌是男的。假如是過去的金氏,金凌隨隨便便也能找到女修做道侶,現在,他只懊悔為什麼沒有央姊姊找個朋友指腹為婚,他現在格外想念江厭離跟金子軒,他們一定對婚姻之事更有概念。

  本來修仙之人便也不一定要成親,不是每個人都像藍家祖師藍安一樣能找到命中注定的道侶,江澄的父母也不是走先戀後婚這條路,他身邊大約只有江厭離和金子軒以及藍忘機和魏無羨這兩對,其他成親的都是父母之命或家族之命,所以江澄自己也沒有與誰結為道侶的必要,但金凌必須找到一個娘家勢力堅實的道侶,否則一旦自己出了什麼事,金凌便沒有靠山了,更別提雲夢江氏在仙門百家中雖靠前,卻仍不是最強盛的家族。

  江澄想到頭疼,便想出蓮花塢散心,御劍而起。

  清風吹過臉龐,他飛過一整片菡萏,荷花搖曳著。雲夢多水澤,比起御劍,江澄更習慣划槳,然而他不知怎麼地,暫時不想見到蓮花塢熟悉的一切,便恣意飛行,見底下一切渺渺,心口卻一悶,接著他在一座荒山山腳停下。

  江澄按著存放紫電的戒指,才決定要上山,卻有道聲音喊住他:「江宗主。」

  他原本就沒告訴過任何人他會去哪,是以這聲未免太突兀,江澄維持著隨時能甩出紫電的姿勢,回頭一看,卻是藍曦臣,江澄佯作無事、放下手。

  「藍宗主……藍渙,你怎麼會在這裡?」

  「忘機他們到了附近便失去蹤跡,我正在尋他們。」

  江澄皺眉道:「失去蹤跡?魏無羨愛鬧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藍宗主大可不用擔心。」

  「但思追他們今日的夜獵地點也在這一帶。叔父有事走不開,曦臣也不好繼續在雲深不知處裡不出來。」

  江澄嘆了口氣,他原本是沒有想要跟任何人同行的。

  「晚吟對這一帶熟嗎?」

  「本來不熟。現在,不熟也不行。」江澄無奈道。在知道金丹真相後,他好幾次都想回來這裡,但總是在山腳下徘徊一陣便罷,始終上不了這荒山──這裡是當初魏無羨騙他為抱山散人所在之處。

  「這樣,我和你一起,還是分頭?」

  江澄其實特別不想這個時候身邊還有人,尤其是讓他自慚形穢的藍曦臣,但是,他又看了一眼往上的山路,心想這可能是個轉機,讓他可以走上這山,而且既是說藍思追他們,也就是說金凌也在了,他自然沒有讓藍曦臣一個人找的道理。

  「這附近的地勢大概都如你所見這般,並不容易遇難,若說失去蹤跡,最可能的便是這山。一起上去吧。」

  「好。」

  山上林木蓊鬱,自然是不能御劍的,江澄和藍曦臣一步步走上去,每走一步,江澄彷彿就能聽見自己的耳裡有兒時自己的抓狂大笑聲,每一步都彷彿在滲血,唯獨萬幸,藍曦臣在身邊,他得撐住面子,便不會停下腳步。

  江澄對藍曦臣起了幾分不可言說的感激之意。為免有所遺漏、或者他們各走各的反而導致一方身陷囹圄,他們並沒有人提起要分頭,江澄過往也很少這樣跟藍曦臣並肩而行,儘管他們各自看著不同的方向,但藍曦臣身上令人放鬆的溫潤氣味還是傳了過來,江澄對香氣並無研究,在雲夢,身邊總是被水的氣味以及蓮花香淹滿,藍曦臣身上的香氣、要比蓮花更輕,江澄雖是一時走神,不過若此時有任何風吹草動,還是逃不過他的。江澄對山上的路並不熟,他知道的唯一一條就是當年上山的路。

  換做以前,每年這天,他都是懷著既喜悅又憤怒的心情度過的,這是他重新結丹、重獲新生的一日──本來是如此,但明白真相後,他只感到羞愧難當,他的自尊心不允許說出口,但他確實,懊悔到要抓狂,曾經人說江公子相比魏公子要懂事太多,後來卻成了,江宗主向來冷靜,唯有遇到夷陵老祖的事情,便會發狂。

  江澄思緒越轉越深,幾乎要將自己溺斃時,藍曦臣忽然開口了。

  「過往一直沒有獨處的機會,是故遲了,但曦臣,一直想向江宗主道謝。」

  江澄皺眉問道:「江某不記得曾經做過值得藍宗主念念不忘的事。」這話是略刻薄了,但江澄的性子在蓮花塢被屠以後便轉瘋狂,魏無羨死後,更是變得尖銳。

  藍曦臣性子向來和煦,便也只是繼續道:「過去,雲深不知處被燒時,為了躲避溫氏的搜索,曦臣一度避往雲夢,當時,是江宗主……晚吟你沒出聲,曦臣才得以倖免。」

  江澄想了想,勉強想起來,是有那麼一個夜,他睡不著,到渡口吹風,發覺有動靜時,正要動手,卻被某個人摀住嘴。他倒不太記得是藍曦臣,他曾經以為是藍忘機來討債,所以也只當自己累到起了幻覺而已,但江澄自然沒有這樣回的道理,他說:「這件事太久遠了,況且江某當時並不清醒,藍宗主大可不必如此,退一步說,江氏家規沒有施恩望報這一條,是你客氣了,何況,在召集被溫狗所屠倖存者,與江某一同報仇雪恨這點上,是江某該同你道謝才是。」

  「晚吟……」

  「何事?」

  藍曦臣笑了笑道:「曦臣後來想了想,原本想說的事情,太過僭越了,還請晚吟莫怪。」

  「好。」江澄無可無不可地回道,藍曦臣沒有魏無羨那種死皮賴臉的能力,江澄便也沒被他激到。

  若不是無其他路,便是這條山道與其他路並不相連,他們幾乎要走到山頂了,都沒碰到人,原本是可以用藍曦臣的裂冰奏曲,若藍忘機聽見了,便會和他合奏,如此一來,人也就找到了,但此時,藍家子弟多少人和金凌都不見了,若是藍忘機以及魏無羨確實是和他們一道,卻同樣失陷,那便表示此等邪祟不會是好相與的,也因此現下姑蘇藍氏只派了宗主出面,便是怕打草驚蛇。

  江澄停下腳步時,藍曦臣原本以為是打算要分道搜山了,江澄卻看著不遠處一塊偌大的石子,目光陰冷。藍曦臣小聲問江澄:「晚吟可是看出端倪?」藍曦臣自己是沒看見那塊石頭有什麼怪異的,雖說他修為高於江澄,但也難說自己就是沒看到。

  歛下眼後,江澄搖了搖頭,接著瞇起眼道:「雖然我沒看見什麼,但要是魏無羨躲在那裡,我也不會意外。」這是當年他遇到「抱山散人」的地方。

  藍曦臣沒聽明白對方的意思,但江澄已經走了過去,他便跟在對方身後,許久後,江澄一掌拍向石頭,藍曦臣見石頭未動,便知江澄沒怎麼用力,只是江澄看上去有些迷茫,藍曦臣才要過去問他,卻聽見一聲:「二哥。」

  他愣了愣,還來不及反應,回過頭來的應是江澄,看起來卻是金光瑤的模樣。藍曦臣一時間,嘴角慣有的笑容沉了下來。

  「阿瑤。」他的一聲輕喚,如水滴落瞬間的漣漪,金光瑤從面無表情轉為往日的輕淺笑意,藍曦臣便覺得有些鼻酸。

  一句:「何以致此?」怎麼也說不出來。他沒想過,在最後一刻,傷金光瑤最深的,會是自己,那明明是救了自己的結義兄弟。藍曦臣只能愣愣看著金光瑤不作聲。

  江澄顰眉,沒想明白他只是想跟藍曦臣說這附近應該有以水域做底的結界,怎麼藍曦臣會喊他「阿瑤」?果然身體還未好全,便強迫自己出來了?江澄摩娑了下戒指,心裡正思忖著該不該先把藍曦臣送回去,藍曦臣卻直接抱住他,只差一個眨眼的時間,江澄便會將紫電甩在藍曦臣身上。

  他聽著藍曦臣一直說著的「對不起」,一瞬間無奈大於其他,下一刻便想到,這是被魔障魘了,江澄強忍直接把藍曦臣抽開的衝動,雙手慢騰騰地按上藍曦臣的背部,嘴唇靠在藍曦臣耳畔輕聲道:「藍宗主……藍渙,你聽得見嗎?我是江澄。」

  外人看起來,只會像戀人絮語而已,江澄並不知道這種做法有多少可能瞞過邪祟,向來他都不是擅長出謀劃策的那個,他雖無意依靠任何人,但在射日之征中,藍曦臣已經證明了他在這一塊的優勢,是以江澄原本覺得若是藍曦臣需要指揮權,他不打算爭這個。

  在知道當年的真相後,江澄所有的恨都瞬間成了虛妄,他身上運轉無礙的金丹,是他恨了十三年的人給的,因著他的逞強、自尊,他失去了多少,如今的江澄只剩下一個江宗主的外殼,除了扶持金凌、顧好蓮花塢以外,他的情緒淡去了許多,縱然說話刻薄寡恩,卻也少了幾多意氣用事,因此他才能快速反應過來藍曦臣是怎麼了。

  藍曦臣還是一直在道歉,說到鼻腔越來越重了,江澄目光一沉,藍曦臣不是在做戲,是真的魘著了。江澄低頭看著藍曦臣腰際的裂冰,心想可惜如今在這裡的人是他江澄,換做魏無羨,或者還能以笛法吹響裂冰,喚回藍曦臣。

  該怎麼讓藍曦臣醒過來?

  既然他喊自己阿瑤,應該是將自己看成金光瑤了,金光瑤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江澄閉上雙眼,暗自蓄力,不靠聲音,而是用靈力直接闖進藍曦臣腦裡,一句:「藍曦臣!我這一生害人無數,殺父殺兄殺妻殺子殺師殺友,天下的壞事我什麼沒做過!」藍曦臣手指一緊,縱然江澄做為一家家主,自是不弱,卻還是有幾分疼痛,一時靈力運轉不穩,江澄便轉頭偎在他耳邊道:「可我,獨獨從沒想過要害你。」

  藍曦臣一聲嗚咽,卻是昏了過去。江澄原本沒打算做到這個分際上,如若易地而處,他也不希望藍曦臣用這種方式叫醒自己,但思及這極可能是魏無羨和藍忘機都掙不出去的陷阱,他便不能縱任藍曦臣有絲毫被操縱的可能。看到藍曦臣昏過去,在暗處的人便必定會有下一步動作。江澄刻意隨著藍曦臣昏厥過去時的重量緩緩跪下,佯作身陷幻覺不可自拔。

  半晌過後,詭異的鈴聲伴隨野獸嘶吼頓起,江澄維持著抱住藍曦臣的姿勢,實際上卻是按在紫電上,只等隨時要化鞭。

  嘶吼聲不多時化為嬰兒啼哭聲,聲聲淒厲,似要哭到地老天荒方休。江澄不敢細聽,只怕被拖入幻覺中,他細數著自己當年走上來的步伐,在第幾步停下,在第幾步拐彎,用以清心明神,若此時醒著的是藍曦臣,大約是要開始默那三千……四千條家規。江澄想一想雖是有些想笑,但仍舊不敢掉以輕心。

  隨即一隻半像狗半像豬的龐大生物朝他們走來,明明似犬,鼻子卻碩大朝天,真真是豬狗不如,腿上還綁有金鈴,更加四不像。怎料,怪物忽然口吐人言:「藍湛、藍湛,這裡就是……不說了,反正你知道我走過這裡。」是魏無羨的聲音。

  緊接著,又換了聲線道:「金宗主當心,你手臂上有傷,不可妄動歲華。」這聲音江澄不熟,但藍家那一群小毛頭裡會正經八百地勸金凌的,應該是藍思追。

  「魏嬰,不要出來。」此番與藍曦臣的聲音有幾分相似的,應是藍忘機的聲音。

  江澄不知道這怪物到底想做什麼,若不是藍曦臣還昏著,他會直接跳起來一鞭子甩過去,省得看邪祟繼續鬧騰,又有誰會料到,澤蕪君有朝一日會成此番模樣?江澄在心裡嘆息,低下頭裝作疼痛難忍地抱著藍曦臣,實際上是待怪物近身,讓他瞧清楚對方身上究竟哪處是較容易得手的,縱然會因此找不著魏無羨他們或金凌他們,江澄也沒有拋下藍曦臣的道理。

  況且,今日的藍曦臣,何嘗不是過去的江晚吟?

  他這不只是在救藍曦臣,也是在救自己。

  那龐然大物終於開始邁步,一步一步,讓江澄身周的土地也跟著一震一震的,江澄在藍曦臣背後摸索著,摸到一處線頭,原本打算直接抽開,卻忽然想起他們家的抹額是何意義,他怕自己拉錯了,便在怪物靠近他們時,更加低下頭,解開髮冠,用自己的髮帶將藍曦臣與自己綁在一起,抬頭覷準一處,紫電化鞭,當即甩下,怪物肘內的嫩肉讓紫電電得焦黑,怪物痛嚎著,隨即便有些重心不穩,江澄沒有掉以輕心,又是一鞭甩向怪物蹄子,想讓它跌跤,怎料卻被反彈,眼看電流便要竄過來,江澄甩鞭將反彈而來的電流生生揮去,接著他往旁一躍,幾個動作,進了深林。

  江澄解開繫在兩人身上的髮帶,而後將藍曦臣的手與樹木綁在一起,自己又跑出去,他出去時,只見怪物如盲眼一般,只看得見上面、看不到下面,江澄諷刺一笑,抽出三毒,御劍而起,飛進怪物腹下,向來腹部與眼睛都是最能重創之處,江澄目測一番,認準可以嘗試,便一邊抽過去,降低抽鞭幅度、壓短回勢時間,十鞭八鞭落下去,怪物嗷嗷叫著,江澄眼見對方步伐將亂,趕忙飛出去,免得被踩到。

  飛出怪物身體下方,便被怪物的尾巴掃開,重重摔在地上,嘔出了口血,江澄以手背抹去血跡,捻了個劍訣,重新御劍到怪物身後,江澄自三毒上躍起瞬間,三毒便轉了彎而來,在江澄落到怪物背上同時,斬向怪物毛茸茸的尾巴,怪物又是慘叫一聲,跑過一陣後,突然藉勢翻轉,意欲把江澄以自身重量壓扁,江澄嘖了聲,召來三毒,一躍便上去了。江澄逃過了一劫,但怪物就不是了,它幾個翻身也沒能起來,江澄估計他的手是勾不到眼睛的,偏偏他若要御劍,手上便沒了東西刺進怪物的眼睛,而紫電無法鞭向那麼小範圍的地方。

  一瞬間他想到乾脆折回去取了藍曦臣的配劍算了,但變數太大,江澄一個吐納,將紫電甩向地面,藉著返勢飛向怪物臉上,接著用三毒刺穿怪物的眼,怪物隨即痛得掙扎起來,連著也將江澄甩開。

  江澄藉勢跳到周圍的樹上,觀察一陣子,這怪物雖笨拙,但不知是皮糙肉厚還怎麼著,就是打不死。怕是磨也能把自己的靈力磨光,該如何是好?

  怪物盲了一眼,一聲大吼,接著又口吐人言,結果說的都是床邊情話。江澄冷笑兩聲,就憑這個,我就算鞭也把你鞭死!

  是,好死不死,是魏無羨對藍忘機說的那些沒羞沒臊的話。

  怪物總算找到了他的位置,朝蹲踞在樹枝上的江澄急奔而來,天地為之震動,江澄踩著的樹枝也彷彿隨時會斷裂一般,江澄壓低了身子,只等要蓄力一躍,再斬怪物一眼,此時卻聽得一聲簫響,如冰層漸裂般清越,怪物發出了豬一樣的叫聲,江澄扯了扯嘴角,一躍正要朝怪物頸部刺去,卻聽見金凌的哭聲,江澄一頓,便被怪物甩了出去,撞倒了幾顆樹才落下來。

  「該死!」江澄吐去一口血,正要再戰,卻聽簫聲越來越大,隨之而來,是一身白衣如戴孝的人影走出來。

  怪物似乎被簫聲迷惑了,它用不知道誰跟誰的聲音,拚出了一次又一次的「阿瑤」,最後才找到藍曦臣的聲音,然而藍曦臣並不為所動,喊了幾次後,怪物卻改道了句:「二哥。」藍曦臣的簫聲一頓,怪物隨即找回清明,正要往藍曦臣攻去,江澄嘖了句,御著三毒飛過去,喊道:「藍渙,配劍借我!」

  藍曦臣取出劍才正要攻向怪物,卻讓江澄的話絆住,捻了個劍訣,朔月飛出,並未刺穿怪物的身體,而是到了江澄手中,江澄手握朔月,御著三毒繞怪物頸部一圈,用朔月留下一圈血痕,怪物更是抓狂地要衝向藍曦臣,江澄眼見藍曦臣不改雅正,面對怪物往後面躍的模樣,也不管心頭異樣是什麼,江澄直接飛到怪物面上,朝它剩餘的眼睛刺進去,江澄旋即便被甩開。

  而藍曦臣豎起食中二指在唇邊,輕聲道:「去!」

  插在怪物眼中的朔月發出白光,直往怪物體內竄,怪物掙扎一陣,很快就不動了,啪地一聲,倒了。

  怪物還用著不知道誰的聲音反覆說著:「阿瑤、二哥。」江澄嘆出一口氣,躍上怪物腹部,三毒用力一刺,剖開一道痕跡,接著朝藍曦臣道:「藍宗主,這怪物怕是結丹了,可否勞駕……」江澄還沒說完,朔月已從三毒劃開的口子中鑽了出來,回到藍曦臣手中。

  「好了。」藍曦臣說道,接著取出白布擦拭著劍上血跡。

  江澄跳下怪物身子後點頭道:「有勞。」

  藍曦臣搖搖頭道:「不,是晚吟救了曦臣一命。」

  「我沒救你,虧得有你的簫聲,這怪物才得以殲滅,只是金凌他們……先朝怪物來時方向找尋如何?」江澄朝著藍曦臣問道,藍曦臣卻一直看著他,目光未有挪動半分。

  「藍宗主?」

  藍曦臣眨了兩下眼睛,歛下眸光道:「就依晚吟的意思。」

  江澄佯作沒察覺到藍曦臣的異樣一般,循著怪物的蹄子印往前走,藍曦臣跟在他身後沒有作聲。實際上江澄想起來自己為了要讓藍曦臣醒過來,學著金光瑤說的那些話,他便覺得想嘔血。要是藍曦臣那時候有意識的話,他江澄恐怕跳進雲夢大澤都洗不清了。

  若不是事態緊急,他真不想做這小人,他現在可真的沒那個臉皮去問藍曦臣還記得多少了。

  經過一番纏鬥,日已西斜,光線漸漸不夠了,雖然也可以靈力匯聚光源,然而在不知是否還有剛才那種怪物的情況下,這麼做實屬不智,只是這一探,竟一日未成,江澄正想是否該請藍曦臣取他的令牌去雲夢聚集人時,才回頭,又對上藍曦臣那種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神情。

  恐怕是記得。

  江澄心裡略一喀噔,只覺得危險,想讓藍曦臣先回去的話卡在喉頭就是吐不出去。

  「怕是,不好再前進了,曦臣以為等天亮再繼續找,晚吟覺得呢?」

  「嗯。」他們尋了一處略乾淨些的地方,便在那裡休整,不若藍曦臣,江澄來的時候不過是來散心的,並沒有帶上什麼旁的,食物自然也是沒有,雖然不是非得進食不可,只是往常習慣了而已。

  江澄閉眼小憩不過半晌,卻聽見窸窣聲而睜開眼,是藍曦臣靠了過來。

  「有動靜?」江澄頓時清醒,藍曦臣卻搖了搖頭道:「晚吟,我替你療傷可好?」

  「療傷?」江澄遲了半會兒才反應過來,「這種連傷都算不上,江某可沒稚嫩到這點程度都不能自理。」縱然這話說得刻薄,其實也只是下意識而為,江澄看著藍曦臣低頭、竟似有些垂頭喪氣的模樣,莫名有些負罪感。

  「倒是藍宗主可無恙?」

  「那妖獸大抵都是晚吟打的,曦臣無事。」

  「那便休息吧,藍宗主,大約兩個時辰,江某換你起來可好?」

  藍曦臣搖了搖頭道:「晚吟你睡吧,你出力甚多,想來該是累了,我有睡過了,無妨。」

  江澄想了想,確實也是沒受到損傷的藍曦臣守夜比較妥穩,但思及藍曦臣被怪物魘住時的模樣,又恐藍曦臣沒完全清醒,便遲疑地說道:「藍宗主曾經受那妖物魘住,如果有任何不適,請立刻喚醒江某。」

  不用江澄多說,藍曦臣也聽明白,這是對方還沒能完全信任自己的意思,只怕江澄這一覺不會睡得安穩,藍曦臣一時也別無他法,只得應下了。江澄很快便睡了過去,藍曦臣藉著月光看江澄的側臉,心中有些迷茫。

  江澄似乎沒注意到他往日都是綰起的髮絲散著,而髮帶與髮冠都還在藍曦臣身上,只是藍曦臣想還,現在他睡著,也不適合梳上去,反而不好睡,便沒還回去。以往守夜時,他總有許多事情可以想,比如藍家家訓、比如雲深不知處哪裡需要修繕、比如清談會上該如何讓勢力平衡些,但這次,他看著江澄的臉,整夜沒想過其他事。

  直到天亮,藍曦臣意外發現他不是很願意喚醒江澄,想這樣讓他在睡會兒,藍曦臣自嘲了下,還是叫醒了江澄,江澄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初醒時還有些迷茫,不多時看著藍曦臣的臉,許久後才不確定道:「藍渙?」

  「晚吟,接著往哪裡找好?」

  江澄腦子還有些鈍,便說:「看地上的足印,繼續走下去。」說完才想到,這麼簡單的事情,藍曦臣因何要問他?難道確實記得自己學金光瑤對他說的那些?這樣一想,江澄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就怕藍曦臣出招。

  他們掩去遺留下的痕跡,繼續尋找著金凌他們,走著走著,卻聽見一曲走調嚴重的笛音,江澄愣了愣,朝笛音走過去,藍曦臣則跟在後面。

  「我就說有用嘛!藍湛,你別那個表情,我又沒用鬼道,我只是要那隻豬狗不如的東西滾遠一點而已。」

  「前輩,你一開始不是這樣的,你明明看到那隻怪物就開始要含光君快趕走那隻狗。」藍景儀道。

  「好了、好了,怪物走了就好……只是,看天色應該是天亮未久,時間好像對不上?我們是不是有一段時間……」藍思追斟酌許久才道:「消失了?」

  「這麼一說,藍湛、藍湛,你有沒有覺得好像做了很長的夢,但醒來時我們都站著的感覺?」

  藍忘機沒有回話,只是轉向唯一一個沒有站著的人,也就是靠在樹幹上坐著的金凌。

  「對了,為什麼只有大小姐看起來我們不太一樣?」

  「閉嘴,」金凌有氣無力道:「我暫時不想跟你們講話,你們一個個都是瘋子。」

  「嘖嘖,金凌你這孩子怎麼這樣說話呢?」

  「你們通通閉嘴,我頭快痛死了,你們一個個都夢遊,我拉著你們都沒得睡,我要回蘭陵睡十天八天,這段時間都不要來找我,誰來我都叫仙子咬他。」金凌抹臉道。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著了什麼道,每個人在妖獸吼了幾句以後,都彷彿瞬間睡著,還每個都在夢遊,但只有金凌沒事,所以金凌就負責拉這個拖那個,不要讓他們直接走進去妖獸嘴裡,他更心累的事情是,每個人都說夢話,這麼多個人的祕密他全知道了。

  他要回蘭陵睡覺,誰都別攔他,尤其魏無羨。

  「金凌!」

  「舅舅!」原本縮在一邊的金凌看到江澄過來,整個像找到靠山一樣,走過去就朝江澄倒。

  「金凌,我不記得我教過你這麼沒規矩。」江澄皺起眉。

  「舅舅,你不知道,有隻像狗又像豬的怪物把我們逼到這裡,還用咒術困住,本來,有含光君他們在應該是沒事的,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都被魘著了,我為了拉住他們,好些天沒睡了。」

  「他們有說什麼嗎?」

  「呃、」金凌轉開視線低聲道:「有,每個都有。」

  江澄心下奇怪,看起來他們遇到的是一樣的事情,但為什麼就自己跟金凌沒事?江澄仔仔細細地看著金凌,與此同時,開始哀號自己沒有長輩疼的藍景儀總算看到了藍曦臣……然後藍景儀又轉向江澄,又轉向藍曦臣,再轉向江澄。

  最後藍景儀訥訥一句:「原來江宗主和宗主是一對啊。」

  這句話說得小聲,但在場每個都是修仙之人,除了還在檢查跟被檢查的甥舅兩人以外,每個都聽見了。

  江澄比對了幾下他和金凌身上的東西,總算明白過來,是銀鈴,江家的銀鈴應該是起了干擾的作用,他和金凌身上都有,但這裡其他人都不是江家人,身上自然沒有,江澄才要回頭跟藍曦臣說,一句:「藍渙,」剛出口,卻發現每個人都看著他。

  「有事快說。」江澄壓抑著怒氣道,每個人看他都跟看到鬼一樣是怎樣?

  「那個,我說,江澄啊,你跟澤蕪君是……?」

  「魏無羨,話不要說一半,他要找你們,我路過,便一起找而已。」

  「喔,路過喔……真不是約好的?」

  「自然不是,我怎麼會知道你們一個個夜獵獵到被那麼簡單的結界困住,真是沒用。」

  魏無羨打哈哈道:「可是,我說江澄啊,你的冠帶去哪了?」

  江澄一頓,無意間看向藍曦臣,接著才想解釋是在打妖獸的時候解開的,結果魏無羨雙手檔在臉前道:「不,你不用說了,天要下雨,師弟要嫁人,我懂的。」

  「你懂個屁,誰要嫁人?要嫁誰?」一身傷還沒好、又沒睡飽,江澄對魏無羨便直接爆了粗口。

  「你,江晚吟,」魏無羨指著江澄,接著轉向藍曦臣繼續道:「嫁給澤蕪君。」

  「無稽之談。」江澄翻了個白眼,然後拉過金凌道:「你受傷就別御劍了,我帶你回雲夢休養。」

  「舅舅,你怎麼知道我受傷的?」

  「妖獸說的。」江澄惡狠狠剜了一眼魏無羨,接著對上藍思追轉為古怪的眼神。

  金凌倒是沒發現,直接跟著江澄走了。

  江澄向藍曦臣告辭後,藍曦臣只是苦笑一下,便也領著眾人回雲深不知處。

  此次夜獵成果太慘,藍啟仁便發狠給每個人都加了罰抄家規的次數,所以當藍思追他們還倒立著抄家規時,金凌已經實現他的諾言,改在雲夢大睡特睡了。

  然後,金凌總算睡夠了要回蘭陵那天下午,藍曦臣來雲夢了。

  江澄聽聞時,一時還沒想到對方是為哪件哪樁非要親身前來不可,直到他想起來時,藍曦臣已經進到蓮花塢了。江澄原本就不擅謀劃,更別提他根本忘記這件事情,自然沒想好應對之策。反正,也不一定是為了那件事來的。

  他安下心神後,便佯作無事地接待了藍曦臣。江澄才想起來,這似乎是藍曦臣第一次來蓮花塢……不是,他在被岐山溫氏追殺時來過一次,現在,景物人事皆非了。

  「藍宗主上次來,沒來得及看清楚蓮花塢吧?藍宗主若是賞光,由江某帶藍宗主四處走走可好?」

  兩句話,三次藍宗主。藍曦臣在心裡默默嘆息。

  「那便有勞晚吟了。」

  江澄帶著藍曦臣四處走,特別是那些船、那些蓮花,直到某個偏僻的角落,他才停下來,忽然語氣一改,指著一處道:「當初,蓮花塢被毀,家母便是把我和魏嬰用紫電捆住,丟在那裡的船上,送我們離開的。」

  「晚吟……」

  「那天,我為什麼會去那座山下,藍渙,你想知道嗎?」

  「晚吟,別說了。」

  「我……」江澄轉過身面對藍曦臣,卻難得見他蹙眉不悅的模樣。

  「那日的妖獸,怕是會讓人夢見昔日難受的事情,我問了幾個子弟,他們說起自己的夢時,面色都不好看。曦臣自己能力不足,中了招,卻不想晚吟也承受相同的痛苦,既然晚吟已逃開,那就不要為難自己了。」

  「藍宗主,不會覺得不公嗎?」

  「世事豈能盡公平?」藍曦臣笑道:「難道,曦臣能以此作為理由,向晚吟要江家銀鈴?」

  「你要……我家的銀鈴?」

  藍曦臣原本也只是在說笑,怎料江澄看上去還比藍氏子弟認真,彷彿在思考事關終身大事的抹額該不該給出去一樣。那句「我是開玩笑的。」忽然就說不出口了,藍曦臣忽然想知道江澄會怎麼回應。

  「若澤蕪君迎娶我族女修,江某再配一個給澤蕪君吧。」

  為難許久,結果還是給出這個答案嗎?藍曦臣只是笑笑,並不接話,也就這麼揭過去了。

  江澄帶著藍曦臣走過蓮花塢內大大小小的地方,詳細到,藍曦臣幾乎以為自己是去朋友家借宿的孩子,若是接下來江澄帶著他去逛雲夢,他也不會太意外,不過江澄只是公事公辦道:「蓮花塢大抵如此,澤蕪君可還有問題?」

  「晚吟,我非是來巡查的。」

  「若是澤蕪君無事,那江某便去處理雜務了,還請澤蕪君自便。」

  「晚吟似乎很不習慣喊我的名。」

  「似乎過分親近了,江某並不習慣。」

  總覺得被刺了一句誰像你這樣跟人家裝熟的藍曦臣只是苦笑,「那曦臣有一問想請教晚吟。」

  「請。」

  「雲夢江氏似乎並沒有女修。」

  江澄一時沒聽明白,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問句,他咳了兩下掩飾自己的笑意,看著旁處道:「江某自是在開玩笑,若澤蕪君想要的話,銀鈴自當奉上。」

  「曦臣原以為,銀鈴只有江氏子弟可以配戴,才讓江宗主猶豫那麼久。」

  雖然面前的不是魏無羨那廝讓他可以完全放棄顧忌的,但江澄還是覺得好笑,便脫口而出一句:「並不是各家信物都如藍家抹額金貴,江氏銀鈴也沒有定情的作用。」

  知道對方是在嘲笑自家弟弟了,藍曦臣也沒惱,只是回了句:「江宗主這話未免刺耳了些。」

  「江某並無他意,只是……」

  「曦臣明白,是因為魏公子的事情吧。」

  更準確說,是你們家含光君。這句話江澄並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待了一會兒,才道:「所以江某可以離開了嗎?」

  「晚吟,你很忙嗎?」

  這句話在江澄耳裡變了個意思,他道:「江某事再多,也比不上澤蕪君日理萬機。」

  「說是日理萬機,但曦臣此番前來,確實只為訪友、遊覽,雲夢多水澤,蓮花塢又多菡萏,看上去十分雅致,使人心生喜愛。」藍曦臣話鋒一轉道:「就不知,晚吟是否願意賞曦臣這個臉,讓曦臣能留下繼續欣賞如此美景呢?」

  「藍宗主若是有此閒情雅致,江某自是不會奪人所好,只是江某事忙,怕是不能好好招待藍宗主、盡地主之誼了。」

  「是曦臣叨擾,自然不會拖遲到晚吟的時間,接下來的日子,還請晚吟多加指教。」

  江澄暗自嘆了一口氣,並將藍曦臣安置在客房。這段時日確實如藍曦臣所說,他幾乎不怎麼攪擾到江澄,只是自己閒逛著,江澄不懂藍曦臣到底想做什麼,也就由著他,只是當江澄將銀鈴交給藍曦臣時,藍曦臣眼中的欣喜讓江澄十分訝異,這不過只是個銀鈴,雖是有些避邪之效,但應當也不至於讓藍曦臣這麼高興。

  在江澄眼裡,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但對藍曦臣而言,他已經很久沒有用友人的身分和他人交流了,雖說江澄並沒有反應過來,藍曦臣說的訪友,是訪江澄,不過藍曦臣並沒有因此氣餒,雖說是最近才勉強算親近起來,然而他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江澄,藍曦臣重振雲深不知處,江澄更是從更徹底的地方重新站起來,儘管他並未時刻關注,對江澄一些事情還是知道的,所以他並沒有為江澄的態度受傷。

  不過,江澄忽然邀他共進晚餐,他還是開心的。

  江澄本不是個容易藏事的人,幾番試探皆是無功而返,此次終於沒忍住,舉杯飲落蘭陵送來的茶,杯子在桌上敲出一聲響,江澄看著藍曦臣問道:「澤蕪君,到底來我雲夢做什麼?」

  桌上的杯盞內本該放的是酒,但江澄記得雲深不知處境內禁酒,是以也以茶代酒,然而茶水只會讓人更加清醒,要藉著推杯換盞來問出藍曦臣什麼,一個字,難,江澄索性也放棄了,縱然是失禮了些,也好過一個問題老懸著。

  「曦臣確實為訪友遊覽而來,見晚吟忙著,曦臣也不便叨擾,在雲夢四處轉轉舒心,雲夢這裡認得我的人少,也用不著擔澤蕪君的虛名,讓曦臣忍不住在雲夢待得久了些,叨擾甚多,還望晚吟莫怪,不如,曦臣明日便回姑蘇吧。」

  「藍渙,你這樣說話不累嗎?」江澄又飲了一杯茶道:「何必說得像是我趕你?我雲夢多你一副碗筷不多,何況你在雲夢境內都是自掏腰包,我可沒有招待你什麼,說到底,澤蕪君向來廣結善緣,卻獨處我雲夢,江某是無所謂,但澤蕪君的名聲堪憂。」

  「為何說是堪憂?」

  江澄其實不想說出口,眨著眼便將目光轉開,一聲嘆息過後道:「我終究是金凌的舅舅,歛芳尊縱有萬般不是,也是金凌的叔叔,你親近我與親近金凌何異?未免惹人遐想了。」

  藍曦臣低頭摩娑著茶杯杯緣,良久後才一句:「晚吟不正是因為想得藍家做金宗主後盾,才與我親近的嗎?」

  本以為自己這樣說也差不多是要撕破臉了,卻不料藍曦臣這樣回答,江澄想了想,直接道:「最初會上雲深不知處是這個原因,但澤蕪君既然無意處理,江某也未曾想過要勉強,江某自認自己實則並未刻意親近澤蕪君,澤蕪君如此說法,未免不妥。」

  藍曦臣沉吟半晌後道:「晚吟,你可知為何先前遇到那會讓人陷入惡夢的妖獸時,我早他人那麼多醒來?」

  江澄心中略一喀噔,看來是要拋開這些偽裝了。

  「因為我聽見了你的聲音。阿瑤說的那些話,和你說的並不全然相同,況且曦臣習樂,對聲音尤其敏感,你的聲音,不一樣。」

  江澄低頭飲茶,並不作答,讓藍曦臣頓時有種一腔真心投水裡了的感覺,但原本就是他自己擅自來親近江澄,這是和江澄無關的事情,他逃避了那麼久,還是得回姑蘇,他本不該將蓮花塢視為避風港。

  渙卦主離散,母親死去,父親為雲深不知處而故,雲山不知處燒毀,聶明玦陷於狂暴而終,異弟金光瑤由他一劍刺入,親弟藍忘機只為一人心、甘願與天下為敵,他一直繞在渙卦裡,如何也沒能真正柳暗花明,未有轉變。

  是他躁進了,才想拉住江澄。從那一聲「藍渙」開始,藍曦臣便不由自主地將江澄提高了心中的位置,江澄在他遇險時,強行以靈力灌聲,還將他送到安全處才開始對敵,縱然這些都能有千百種解釋,然而人心豈是真能計算得明白?

  藍曦臣暗自嘆息,對江澄道:「曦臣確實叨擾多日,承江宗主盛情,曦臣銘感五內,只是姑蘇有事待議,便想今日回返姑蘇,特向江宗主辭行,多有無禮之處,還望江宗主海涵。」

  久到藍曦臣都要走了時,江澄突然按著太陽穴、手肘靠上桌案,緩緩睜開的眼滿是厭煩,他道:「藍渙,我江澄向來不喜彎彎繞繞的,你能不能直接說,你究竟為何一直想拉近你我距離?」

  江澄或許天賦不如人,卻也不表示他笨,藍曦臣先是向他要江家銀鈴,之後又逗留雲夢數日,全然不若往日忙碌到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藍氏宗主,更像要追求姑娘家的登徒子──雖然把藍曦臣雅正的身影跟登徒子扯上干係,對江澄而言有些困難就是了。

  「因為,我是真心想和晚吟交朋友。」

  江澄又倒了一杯茶,茶壺也空了,他看著杯中水,接著閉上眼睛道:「我只說一次,聽清楚。我拒絕。我不想跟你成為朋友。」

  未曾想過會是這般直接答案,藍曦臣愣了愣,江澄則是轉了轉戒指,並無特別情緒地說:「藍渙,我喜歡你,所以我不要。自此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還是姑蘇藍氏家主澤蕪君,我還是雲夢江氏家主,此外無他,別再來招惹我。」

  藍曦臣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便被紫電掃了出去,藍曦臣自然不會打不過江澄,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告白,帶給他的衝擊太大,他竟忘了自己有一搏之力,便閃著紫電軌跡,輕易出了主廳。

  直到回了姑蘇,藍曦臣才想到,為什麼自己要逃?為什麼……江澄說喜歡自己?藍曦臣把自己鎖在寒室裡,擅長周旋於先門百家的藍曦臣卻百思不得其解,也沒有辦法為自己尋出一個去找江澄的理由,但他又為什麼還要找江澄?藍曦臣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直到他出寒室,他已經不確定是幾個日子以後的事情了,他藉著月光在雲深不知處裡漫步,明明雲深不知處禁止夜遊,他這麼做,是以身犯禁了,但他心頭苦澀去不了,也只能在夜裡走動,白天,澤蕪君有許多這樣不能、那樣不能,會有許多人要找他,他不會有自己的時間。

  當他走到藍忘機養著一群兔子的草坪時,看見藍忘機也在那裡,目光直盯著在兔子堆中翻滾的魏無羨。

  藍忘機很訝異來的人是藍曦臣,礙於含光君的威壓,巡夜的子弟會刻意避開這一帶,而藍曦臣脫去青蔥歲月後,便不曾犯禁過,但藍曦臣還是那般笑得溫柔,藍忘機便將疑惑先按捺下去,任藍曦臣坐到他旁邊。

  此時魏無羨發現了他們,朝藍曦臣揮手,藍曦臣也微笑著回應,魏無羨便又鑽回兔子堆裡,不讓兔子安睡了。藍忘機是看慣魏無羨鬧的,只是不解藍曦臣為何會來。

  「兄長……」

  藍曦臣向來是最懂藍忘機的,自然不用藍忘機說完,他便足以回應:「忘機,我問你一事可好?」

  「嗯。」

  「你當初如何知道,你喜歡魏公子的?」

  藍忘機眉心皺緊,越來越緊,藍曦臣忍俊不住道:「好了好了,不用那麼認真想。」旁人看起來是極度生氣的表情,藍曦臣卻不會錯認。

  「我記得,你以前說想帶一個人回來,藏起來,那種心情,便是喜歡嗎?」

  「也許是,一部份。」

  「如果去問叔父,不知會被罰抄多少次家規。」

  藍忘機看了眼不知為何似乎有點期待的藍曦臣,心裡默默唸著這只是錯覺。

  「兄長未曾有過類似的心緒嗎?」

  藍曦臣閉上眼後道:「我怕。」上一代的愛恨恩怨,到了最後都還是無解,藍曦臣當年,還得幫著瞞住藍忘機母親的死訊,自是更加明白,他無法如同藍忘機一般,說出要把某個人藏起來這種話,所謂愛,對他太過親切,又太過陌生,他愛著很多人,很多人都有各自的獨特之處,但要將某個人藏起來這種想法,沒有過的。

  生出多麼強烈的情緒,就得接受多強烈的痛楚,如藍忘機,問靈十三載、承三十三道戒鞭,藍曦臣自問是做不到的,他太早就看著父母的愛恨交織,聽族中長老將母親說得尤其難聽,父親亦不能倖免,早在藍忘機為母親的逝去哀慟以前,藍曦臣早早見到了父親幾近發狂模樣。所以,他一直以為自己只要藏好就沒事了,只要藏好,就不會因愛而慟,他便可以成為支撐藍忘機的門柱,他便可以撐起整個藍家,他便可以重建雲深不知處,沒人會看見他哀母其逝,沒人會看見他哀戚父親之亡,他從小一直住著的雲深不知處燒毀了,他還能頑強地站起來,率領倖存修士、反攻岐山,無情無心,是他最好的障蔽。

  ──和晚吟一樣呢。

  藍曦臣抬頭望著月亮。

  他和江澄都是早早把自己封住,只為了求最大的勝利。江澄的坎是魏無羨,藍曦臣便是金光瑤了。

  藍曦臣原本以為岐山已歿,事情都結束了,便掉以輕心,忘了歛情,他和聶明玦以及金光瑤,曾經是他心裡最美好的畫面之一,如今卻只剩下棺木裡的怨氣,以及一句:「可我獨獨沒有想過要害你。」殘留在腦海裡的總是,自己那一劍下去後,金光瑤怨毒的眼神。

  如今江澄說的喜歡,藍曦臣始終想不透。

  說了喜歡,又要決絕,到底是抱持著何種心情……或者,就是為了無情無心,才這樣做的?

  藍曦臣想得太入迷,藍忘機話又少,魏無羨說的話也多是向著藍忘機,是以當懷中的柔軟細毛蹭了蹭,藍曦臣才反應過來,魏無羨與藍忘機正一人一隻朝自己身上放兔子。

  「這是……魏公子新發明的安慰方式嗎?」

  藍忘機點頭,魏無羨搖頭叫道:「我可不知道什麼安慰,澤蕪君需要安慰嗎?那藍湛,你上。」藍忘機對著魏無羨皺眉,魏無羨卻一蹦蹦過來,直接把藍忘機撞向藍曦臣,藍曦臣雖未被撞倒,還是被他們逗笑了,才正要說說魏無羨的藍忘機,看到藍曦臣這樣,便暫時不和魏無羨計較,魏無羨還不知收斂地靠在他身上玩著兔子笑鬧。

  ──確實,很簡單。

  藍曦臣看著身邊兩人想。

  他忘了該怎麼做,但應該要很簡單的才對。

  藍曦臣伸手探向腰際別著的銀鈴,摩娑其上刻紋的九瓣蓮,道了句:「夜深了,我先回去了,你們也早些睡吧。」

  又是一次清談會,主辦是清河聶家,以前看上去軟弱無知的聶懷桑如今端得一副正經宗主的模樣,辦理得井井有條,誰都說,金麟臺終究是要毀的,崛起的聶家才值得親近,金凌雖已貴為宗主,但族內不合,族外也已無歛芳尊在時的威信,三尊如今只剩下藍氏宗主藍曦臣還在,但藍家對這些世俗事並不怎麼理睬,是褒是貶,俱是安之若素。藍曦臣除了最初的人情應對外,便落了個清閒,聶懷桑倒是說沒幾句話就又被拉走,雖然嘴上是說還要澤蕪君多加看顧,但誰都知道,昔日的三不知,現在早就不需要旁人輔助,縱然仙門百家,聶氏一枝獨秀。

  藍曦臣還是照素往一般,有人找他便專心應對,無人搭理他便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得其樂……本該是這樣的,但本應乏人問津的金氏一席卻多了個澤蕪君。

  對金凌來說,雖然有人可以依靠是好,但他依賴叔叔舅舅習慣了,這些都是親人,澤蕪君的位置就有點尷尬了,偏偏金凌問心有愧,加之澤蕪君無論名聲人品俱佳,功底深厚、見解切要更是擺在那裡,金凌不好拒絕,談著談著,竟也忘了要尷尬,倒是從澤蕪君那處收穫不少。只是往日總會第一個找他訓話的舅舅,卻不知道去了哪裡,金凌心中茫然著,而藍曦臣看著這個仍然稚氣未脫的年輕宗主,不難想像為何江澄當初第一個想到的是藍家的幫襯,畢竟金氏和聶氏的樑子是在明面結下了,聶氏邀金凌前來,更多的是彰顯自己大度不計較,並非真的要和金麟臺重歸於好,而這些,金凌看上去,是沒想過的。

  只是要藍氏成為金氏的後盾,於情於理都不合適,需要一個更強而有力的理由。

  就在藍曦臣一邊分神思考、一邊與金凌對答時,江澄總算出現,與藍曦臣互相見禮。

  「金凌給澤蕪君添麻煩了。」

  「無事,金宗主可比曦臣當年聰慧。」

  「……金凌,藍宗主只是場面話,收起你那沒用的樣子,省得我還得打斷你的腿。」

  聽到江澄的話,金凌好不容易才要挺起的腰桿又軟了下去。

  「並非是場面話,曦臣在金宗主這個年紀時,叔父與先父才是藍家的主心骨,曦臣還只是懵懂少年。」

  「別捧他,一捧他尾巴又要搖到下不來了。」

  「舅舅!」

  「金凌,我是怎麼跟你說的?清談會最是合適攏絡各家情誼,你還杵著做什麼?」江澄語音方落,金凌便急急去找勉強算相熟的歐陽家了。

  「金凌還冒冒失失的,希望沒冒犯到澤蕪君。」

  「晚……曦臣所說句句屬實,江宗主便是問忘機,也是差不離的答案。」

  又繞著文字陷阱玩了。江澄只在心中咕噥著,面上還是平日那般,比起恭敬,更偏於傲然。

  「江宗主,曦臣有些事情想請教,不知方便與否?」

  「若是公事,現在便可談,或者你之後向蓮花塢遞帖也是一樣。」

  「若是私事呢?」

  「江某和澤蕪君沒有私事可談。」

  「你,非得如此拒人千里之外?」這已經是藍曦臣對江澄說過最重的話了。

  「藍宗主應該早就明白,江某桀敖不馴,不要和江某扯上關係比較好。」

  藍曦臣還想說什麼,只是清談會的下一個流程又開始了,最終,藍曦臣也沒能再跟江澄說上話。

  回到寒室後,他開始思考和江澄的點點滴滴,說實話,與其說不多,倒不如說寥寥可數,連魏無羨都與藍曦臣有過更多互動,他印象最深刻的那次是,他一路潛行到雲夢,姑蘇山多,雲夢湖澤遍布,截然不同的地形,明顯便不是藏匿良處,正是如此藍曦臣才反其道而行,卻不料錯走入蓮花塢,當時岐山溫氏要求各家嫡子去讓溫晁管教的命令仍未下,他遇到了江澄。

  湖澤月光映水光,餘波粼粼掩於菡萏之下,輕易便會讓人迷了眼,但江澄還是找到了他。

  「江公子,請你不要做聲。」那時的藍曦臣說,不過他現在想想,那時蟲鳴聲聲切,江澄應該是沒聽見自己的聲音,咕噥著:「魏無羨看看你幹的好事,藍忘機都殺上門來了,我才不給你收屍。」接著便離開了一段路,又折回來對著藍曦臣道:「雖然我這樣說不是很好,但還勞煩藍公子大人不計小人過,魏無羨那個人就沒個正經,一定要報復的話,我也不會攔著,就是勞煩你至少留著他半條命,讓我可以把他拖回蓮花塢就好。」

  他最近才知道,原來那時候的事情,江澄以為是做夢了。

  水行淵那時候,對他來說,江澄與魏無羨雖是表現出彩,畢竟未曾深交,記得的也不過是江家獨子與首徒而已。

  觀音廟那一夜,旁的事情,藍曦臣已經記不太清了。

  接著便是那一聲藍渙,綁在腕上的髮帶與身旁的髮冠,蓮花塢時、江澄忍笑的瞬間,以及他將銀鈴交給藍曦臣的時候。

  還有……江澄記了金光瑤遺言的八分,若不是藍曦臣日日夜夜用那段話折磨自己,也不會聽出江澄說的和原本的有什麼區別。為什麼,江澄會記得那麼清楚?

  江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

  藍曦臣自忖確實和江澄沒有什麼交集,勉強要說熟絡,也不過是最近的事而已,討伐岐山時,他們的討論只限於檯面上,並無私交。

  實在無果,藍曦臣又去了草坪,藍忘機和魏無羡不在,兔子三三兩兩地靠在窩裡著睡,平時沒覺得,但原來雲深不知處這樣大,原來天這樣曠,星子點點,怎麼也盈不滿他眼中世界,藍曦臣忽爾想起佛家云須彌納芥子、芥子納須彌,萬千世界、滄海一粟。

  他伸手想抓住什麼,在虛空中,一聲鈴音乍響,藍曦臣恍然四顧,天仍是一般的天,地仍是相同的地,心口卻被充盈脹滿,隨時便要溺斃一般。藍曦臣收手於胸口,總算有了答案。

  隔日,藍曦臣向雲夢蓮花塢遞了拜帖,不日將前往雲夢,魏無羨本想趁機過去,但由於近日藍曦臣做事經常東落一些、西落一點,藍啟仁看不過去,要求藍忘機暫且代兄掌事,藍忘機自然是拉著魏無羨不讓走的。

  藍曦臣看著他們這樣,平日的笑意更是漫過幾分。

  腰際銀鈴輕晃,如雲夢的蓮花池那一點蕩漾的波紋。

  

    



覺得心累。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