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殘香

貪看陌頭楊柳色

未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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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煙裊裊,雕梁畫棟尚不足以稱呼,歲月的斑駁裹著香灰,一踏進其中,就像被某種力量所桎梏住一般,提醒著步履舉措皆要謙卑,不容造次──但這似乎只對他有影響,龍章飛揚在跨過門檻前的那一點猶豫,相較於鳳姿鳴舞仍然昂首闊步的樣子,龍章飛揚只得稍一低頭,接著緊隨其後,又一對比鮮明了起來,鳳姿鳴舞的步履輕盈,龍章飛揚的跫音聽上去急促了許多。

  「鳳姿,你信神嗎?」

  兩人一同外出,在回程時路過廟宇,鳳姿鳴舞一頓足,便旋步要走進廟裡,龍章飛揚趕忙制住他,但是對於龍章飛揚的問題,鳳姿鳴舞只是不置可否地輕哂了下。循著傳統的方向、由左邊進入,但鳳姿鳴舞既沒投香油錢,也沒有捻香,只是揚首四顧,在神面前,仍是一副睥睨之態,廟公見狀似乎也不太在意,廟裡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不敬鬼神的紈褲子弟被強拉來求子嗣,跛腳乞丐拖著一身病痛殘軀卻虔敬到只待在外頭跪拜、說是怕進來褻瀆了神明,神明啊,真正會看誰才是善男信女,說到底,都是自業自得,他不過是一個廟公,神明才是最大的,因此他也不過隨意看了一眼這一前一後的兩人,隨後便回去繼續手頭的工作了。

  這廟宇平時香火是不少,只是今日信眾都聚集在外面,倒沒幾個要進來裡面參拜了,除了龍章飛揚與鳳姿鳴舞以外,裡頭門可羅雀,鳳姿鳴舞走在其中全無窒礙,明明看上去他身上的顏色與周圍是這樣格格不入,龍章飛揚想著,和鳳姿鳴舞一起,每到一尊神像面前就停下來,但是他不知道鳳姿鳴舞到底在看什麼,他只是跟著一般信眾一般,投了香油錢、捻香拜在每座香爐前,直到走過一圈,鳳姿鳴舞先一步回到正殿,一直沉默著的他手下扇子不歇,卻忽然問了剛將最後一炷香插下、後腳才跟上來的龍章飛揚:「那你信神嗎?」

  龍章飛揚看著鳳姿鳴舞的背影許久,拿不準要回答信或者不信,鳳姿鳴舞一定是不信的,他在入廟前會問那個問題,也不過是想藉此知道對方進來的原因而已,廟外適時的鑼鼓喧騰打散了龍章飛揚的窘境:回答信,與他如今在儒門的信條有違,回答不信,鳳姿鳴舞定會反問,那你剛才為何要焚香。

  扮仙戲已然開始,外面那臨時搭起的棚子,原來是布袋戲棚,龍章飛揚鮮少經過廟埕外,進了儒門,更沒有這類經驗,因此雖然看見了也不曾多想,出於好奇而側耳傾聽了好一會兒,仍然沒能聽清楚口白到底唸的是些什麼,清晰的反而是朝自己靠近的腳步聲,他一回神,鳳姿鳴舞不知何時已然面向他、還拋了個什麼給他,龍章飛揚羽扇一伸,剛好將那物攬住,黃色的扇面上,躺著的是一個鮮紅的平安符。

  「鳳……」

  已然走到門檻前的鳳姿鳴舞轉頭對他說:「飛揚,不管你信或不信,那個平安符你剛進來的時候就拿起來看很久了,那麼擔心你弟弟,尋個理由去看他,很難嗎?」

  「可是、」

  「哪來那麼多可是,」鳳姿鳴舞羽扇一翻掩嘴,眼尾眸光一挑問:「或者是鳳姿鳴舞喊錯名字了,你其實叫龜行踟躕?」

  「這……」

  鳳姿鳴舞扇子往後翻舉,止住龍章飛揚未竟的話語:「若是你信神,就不要在神明面前撒謊,難看。」接著自顧自地跨出了門檻。

  龍章飛揚看著鳳姿鳴舞的背影,然後回過身,視線越過漫長的供桌,直到對上盡頭的神像,他往前稍微躬身,然後回身追上鳳姿鳴舞。

  ──飛揚,只有小的時候,鳳姿才這樣叫他。

  而每當鳳姿鳴舞這樣喊他的時候,他就會忍不住想回他一聲:「鳴舞。」儘管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是飛揚與鳴舞,而是龍章和鳳姿?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龍鳳驚奇這種說法,龍章飛揚已經想不起來了,但開始出現分歧應該也是在那附近的事吧。

  「鳳姿……」

  龍章飛揚交錯看著自己的雙手,明明已經洗淨,在他眼中卻永遠汙穢,從指尖開始顫抖著緩緩收向掌心。

  有淚水一直淹上眼眶,他強要忍,呼吸就變得困難,帶有茫然的哽咽聲卡著喉嚨,如今他煢煢獨立,負罪無可赦。

  「鳳姿……」

  而今在夕陽餘暉中,他再喊不出鳴舞二字。

  

  

  龍章飛揚心不在焉很多天了。

  鳳姿鳴舞又打了個呵欠,眼中頓時被淚液所淹。

  那傢伙到底有沒有把平安符送出去啊?

  要說在意也不算是,但龍章飛揚,非要說是才子的話,鳳姿鳴舞只想表示,那個絕對只囿限於六藝之內,那是死腦筋,不是聰明,特別是對於人際往來,從小時候就很遲鈍了,他不過是喊了一次飛揚,對方便期期艾艾地喊了他一聲鳴舞,接著像喊上癮了一樣,每次喊他鳴舞,龍章飛揚的笑容弧度就更大一點,不過這儒門的聖賢書,龍章飛揚肯定是死讀到腦袋壞了。

  小時候明明很可愛,現在捏他的臉他只會皺眉,接著為難地喊一聲鳳姿,可惜了那個手感很好的臉頰。

  「龍章飛揚,你現在又在擔心你弟了?」

  龍章飛揚聽見他的聲音而驀地轉頭,臉頰趕上鳳姿鳴舞早就放在那裡等候的羽扇尖端,看著龍章飛揚頓時圓睜的雙眼,鳳姿鳴舞莫名心情轉好了起來。

  「我有把平安符送給他!」

  這個反應速度跟語氣。

  「喔?」你是把我當白痴嗎?

  對上鳳姿鳴舞的不置可否,龍章飛揚緩緩低下頭。

  見狀,鳳姿鳴舞收手坐在龍章飛揚身邊,手腕款轉,扇子帶起的微風吹著龍章飛揚不知為何老是沒辦法全部梳上去的碎髮,一擺一擺的、不知為何有些像拿鼠尾草逗貓一樣。

  「鳳姿……」

  「噓。」鳳姿鳴舞也沒理會龍章飛揚的遲疑,乾脆身子一歪整個人落重在龍章飛揚肩上,「想清楚你要講什麼再開口。」

  於是鳳姿鳴舞又搧了好一陣子的風,龍章飛揚才訥訥說:「我想去廟裡。」

  「然後呢?」

  「鳳姿,能請你陪我去嗎?」

  良久沒有等到回應,龍章飛揚憋不住,低頭看,鳳姿鳴舞雙眼已闔,他忍不住輕輕嘆息,還想著不要動靜太大,免得擾到鳳姿鳴舞,卻不知,他的想法無一不被鳳姿鳴舞看穿,直到夕陽染紫了漫天晚霞,鳳姿鳴舞才淡淡問:「什麼時候?」撐著因被壓迫而麻痺的身子,龍章飛揚差點沒因為這句話而跌下椅子。

  又是同一間廟。

  鳳姿鳴舞對此感到相當無奈,又莫奈何龍章飛揚那種認定了就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大概就是銘印之類的無聊理由,所以對這座廟特別有好感而已。

  這次也跟上次一樣,他走在前面也不等他,那龍章飛揚為了跟上他就沒有藉口拖拖拉拉地對著香燭猶豫到底該不該拜,到底又拜完完整的一輪,走回正殿,他看著龍章飛揚執著茭跪在拜椅上,喃喃碎語著把自己身家姓名歲數煩惱都一併暴露完了以後,第一個茭墜地,笑茭。

  看龍章飛揚雙手僵在那邊,鳳姿鳴舞一邊想笑一邊又有些不是滋味,接著他便跪在對方身邊的跪椅上,龍章飛揚迷惑地轉頭看他,鳳姿鳴舞也不理他,同龍章飛揚一般、將羽扇放在一邊,雙手執茭輕喃,龍章飛揚自然是避開去聽,撿回茭就又重新複述起來,執落的時機不經意與鳳姿鳴舞相同,兩副茭摔在一起,雖然因為他們拿取的顏色並不相同,所以並沒有亂掉,不過撿拾時雙手還是差點交纏在一起,三個聖茭,他們在分立於供桌兩邊的籤筒、背對背各自抽籤,龍章飛揚還來不及辨明陳舊的籤上那模糊的數字,鳳姿鳴舞便逕自取了過去。

  待龍章飛揚轉過頭時,闔上抽屜會出現的聲響已經消失在混著沉香的空氣中,他只得忐忑地看著面無表情的鳳姿鳴舞,「鳳姿……?」

  鳳姿鳴舞一收手,籤詩便被捏皺在他掌心,龍章飛揚慌忙地想阻止,鳳姿鳴舞卻伸了另一手在龍章飛揚面前,展開的掌心中躺著一張籤詩,「你的。」

  他只得愣愣地收下,一張不好不壞的籤詩。

  而後,第一才子之爭有了結果,在離開儒門時,得到的那段龍章飛揚給他的話語,時時會繞入鳳姿鳴舞腦中,最終繞成一縷嘆息溢出口。

  他其實想過,他一定是太寵龍章飛揚了。

  那個笨蛋。

  鳳姿鳴舞又想起那年的事,龍章飛揚因為過意不去而為他求的平安符裡,放的不只是符紙,還有那兩張龍章飛揚沒機會看到的籤詩:一張是龍章飛揚給他弟弟求的,一張是他為龍章飛揚求的,兩張的意思大抵都不脫大凶。

  他又沉沉嘆息。

  不久後,三教一家逐出罪人、隱入望遠雲路的消息,舉世皆知。

  ──說你笨,你還真的聰明不起來啊,飛揚。

  鳳姿鳴舞沐浴在朝陽初昇中想著,光線,即便閉上眼,還是透了進來。

  

  

  已經拋棄多年的名字所背負的前塵舊債,找了上來。

  屬於鳴舞以及飛揚的,全是故歲的斑駁,一片一片不規則地褪去,龍章飛揚與鳳姿鳴舞,是後浪永遠追不上的前浪,在世人眼中沉澱成一汪淤泥,還會看見、並惦念泥中蓮的,只剩下朝陽君與夕陽君。

  曾經的龍章飛揚望著從對方手腕上脫落的平安符,舊到已遍佈毛邊的繩結處在他拿起時便鬆脫開來,他拾起從中滑出並落到地上的東西、也拍開上頭的塵土後,看見除了土黃的符紙以外,仍有張籤詩──不,是兩張,只是因為年歲太久,受了潮,所以黏在一起罷了。

  上面的字多數難以辨明,但可以確定的是,最開頭所寫的是他昔年曾與鳳姿鳴舞同去的廟宇之名。

  這上面所書,到底是誰的命數?他還能問誰?

  還能、向誰問?

  他將籤詩摺回原狀,捏在掌心,然後閉眼、低頭,額心抵拳。

  雙腿如石,他獨自佇立、同一個姿勢未曾變動,彷彿當年鳳姿鳴舞佯睡靠在他肩上時一般,當時涼風習習,呼吸聲錯落,而如今暮鴉哀鳴徹耳,綿延疊錯似悠久無盡。

  

  



原本想寫的故事越來越長,結果弄出了個像節錄的東西。
希望推坑成功,就算我沒拿到晚霞(吸鼻子)。